孟青也是这样想的,提拔杜悯,打压她,这两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但要是串上纸扎明器,顿时能说通了。
三个人各自垂着眼思考着各自的心事,阁楼里安静下来,还是望舟睡醒打破一室的沉默。
“睡醒了?要不要尿尿?”杜黎抱起望舟。
望舟摇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直勾勾地盯着好久不见的人。
“小望舟,还记不记得三叔?我们晌午才见过。”杜悯见望舟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脸迷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他主动伸手要抱他,“来,三叔抱。”
望舟扭过脸不搭理。
杜悯讪讪地摸摸鼻子,“他不认得我了?”
“三弟,恭喜你,你后年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孟青缓缓开口。
杜悯立马正色行礼,他拱手长拜:“杜悯谢二嫂成全。我今日在此立誓,我因二嫂荣为官身,日后定待望舟如亲子,他求学做官,我必全力托举。”
“望舟不足一岁,他的心性与天资如何尚不能定论,若是在读书一途上没有天分,我也不勉强。”孟青不要这虚无缥缈的许诺,望舟是杜悯亲侄儿,他日后若有当官的运道,不必她提,杜悯必将帮忙。在政治官途上,再没有比血缘更紧密更可靠的联系,望舟若能走上官场,会是杜悯的帮手,他必会提携。
“我在孟家纸马店干活儿不是长久之计,让我另起炉灶单干也不行,我不会再入贱籍,我想了又想,唯有一计能解决我的难题,开办个如崇文书院那样的私塾,我收徒教授他们做纸扎明器的手艺。如此一来,我既保留了农户的户籍,又解决了生计,还能继续从事我喜爱的行业。”孟青望着杜悯,说:“三弟,我蛰伏两年助你高中进士,换你当官后为我开个先例如何?”
这是杜黎头一次听孟青说起她的谋算,看样子她已经盘算许久了,嘴真够严的,跟他也不透露。
杜悯没有贸然答应,他思索好一会儿,说:“的确是先例,你说的私塾可能跟少府监和百工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官办的,据我所知,民间没有这种教授工艺的私塾,民间想学手艺都是通过拜师学艺,这种人数有定数。二嫂,在我为官之初,我位低人卑,在吴县应该说不上话。但我若是外任当县令,在我管辖的地盘上,我可以谋私权为你开先例。”
“我和你二哥可以随你去外地,大唐的国土如此辽阔,一辈子蜗居在吴县是有些可惜的。县令通常四年一换任,跟着你在各个地方跑,也能方便我一茬一茬地收徒。”孟青说。
“太好了,以后我去任何地方都不是孤家寡人。”杜悯大喜,他看孟青和杜黎越发亲近,“这个家里,我最亲近的就是你们,日后离开吴县,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们。”
“你孤寡不了,爹娘肯定要跟着你的。”杜黎开口试探。
杜悯厌恶地撇嘴,“那是不可能的。”
孟青看窗外的天色暗了,她提议说:“我们今晚出去吃饭吧,一来庆祝三弟前途辉煌,二来庆祝我们这个逃离杜家湾的小分队成立。”
“我请客。”杜悯豪爽道,“不过今晚只能是我们三个出去吃饭,顶多多我侄子一个,孟叔、潘婶和孟兄弟他们今日不去,我改日再请。”
“不带望舟,留他在家。”孟青不想带小尾巴,“三弟,你跟你二哥先回去拿钱,我待会儿回去找你们。”
“你还有什么事要安排?我们等你一起。”杜悯说。
杜黎把望舟递给孟青,他推走杜悯,“别啰嗦,快走。”
“别推我……我自己走。”
孟青听着脚步声下楼了,她去拴上门,解开衣裳给望舟喂奶。
小半个时辰后,孟青回到嘉鱼坊,杜黎已经煮好一瓮粥,杜悯也把他年前遗落在这里的衣物和书本收拾好了。
“不是要出去吃饭,怎么还烧起火了?”孟青纳闷。
“给爹娘和小弟准备的晚饭,他们待会儿回来再炖个菜就能吃饭了。再等一小会儿,我把最后一节藕切了。”杜黎头也不抬地说。
孟青夸张地“哇”一声,“杜黎,你真贴心啊,怪不得我爹娘喜欢你。”
“我二哥是很细心,也很有心。”杜悯想起杜黎去年在州府学给他拆洗被褥的事。
杜黎无声笑笑,他把切好的藕片淘洗两遍放进食橱里,再检查灶膛里的柴已经烧尽了,这才出门说:“走吧。”
孟青和杜黎先送杜悯回州府学放行李,他明日要上课,今晚就要回来住。
“还去儒教坊的胡肆可好?”杜悯问,“上次我二哥不在,这次带他去尝尝。”
“我去过了。”杜黎有些得意。
“去过就去过,得意个什么劲?”杜悯没好气地说。
“你又嫉妒我?”杜黎挑明了问。
“我什么时候嫉妒你了?”杜悯高声嚷嚷,“胡说八道。”
“嫉不嫉妒你心里清楚。”杜黎扶孟青上船,转身戳一戳杜悯的心口,“约束好它,你比我有出息,以后的日子比我的日子精彩多了,看长远点,要允许你二哥苦尽甘来,能遇上几个好人。”
杜悯生出几分羞耻心,他不自在地看向旁处,上船后走向船尾,一路没说话。
孟青当作没听见他们兄弟俩的话,下船后她两头搭话。
等到了胡肆,杜黎和杜悯之间的尴尬消失得差不多了。
“二哥,你是喝三勒浆还是喝葡萄酒?”杜悯主动跟他说话。
“我都行,问你二嫂。”
“葡萄酒吧,我能少喝一点葡萄酒。”孟青接话。
“二斤葡萄酒,二斤烤羊肉,一瓮炖羊肉,再来三个古楼子。”杜悯点菜。
孟青见胡肆里目前就他们一桌人,等店主离开后,她开口说:“我想好了,这两年我不再琢磨新品,就以现有的纸扎明器为主,彩马能不做就不做了。至于刺史大人那边,他不太认可纸扎明器,想来也不会想起孟家纸马店。”
杜悯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道谢。
“我回头跟我爹商量商量,清明节前的游船也取消算了,免得引得陈员外反感,要是引来他出手打压,得不偿失。”孟青又思索道。
“日后若有机会,我尽可能补偿孟叔和潘婶。”杜悯说。
孟青没推辞,她换言道:“今年清明节在三月初二,望舟周岁是在三月初一,我本来想着要忙游船的事就不给他办周岁宴了,现在游船取消了,能腾出手为他办周岁宴。到时候我舅舅他们会来,你是望舟三叔,你得过来撑场子。”
“没问题,我一定给他准备一个大礼。”杜悯欣然答应,“不过这事要告诉爹娘吗?”
“告诉啊,望舟办周岁宴又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事,他们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孟青肯定要通知啊,她要让两个老东西看看,他们把杜悯拽回去了,他还是会靠近孟家。
“也好,隐瞒的隐患太大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保准又来找不痛快。”杜悯面带无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去年腊月就是被村里进城卖鸡鸭的人看到,爹娘才得知我住在孟家。唉,我是长记性了。”
孟青垂下眼,杜黎看向旁处。
第62章 你好狠的心!
酒菜送上桌, 杜悯接过酒壶,他起身拿起孟青面前的酒碗,先给她沏半碗, 再是杜黎, 最后是自己。
孟青笑笑, 她等杜悯坐下后,端起酒碗, 说:“来,我们先碰一个,祝我们未来的路越走越辉煌。”
“越到以后,能打压欺辱我们的人越少。”杜悯举碗跟孟青轻轻碰一下。
杜黎想了想,他挨个碰上孟青和杜悯的酒碗,说:“祝你俩梦想成真。”
“重说。”孟青瞪他, “换一句跟你有关的。”
杜黎垂眼, 他认真想几瞬, 说:“我对现在的日子已经挺满意了,要说还有一点遗憾,那就是赚不了钱。来,祝我以后更有价值。”
孟青推碗跟他重重碰一下,她捧起碗大喝一口。
杜黎也要仰头喝,杜悯“啧”一声, 他倾着身子追着跟他碰一个,继而一口灌下半碗。
“怎么回事啊?就三个人, 你还想排挤我?”杜悯喝了酒还不忘抱怨。
杜黎嫌他没有眼色, 懒得搭理他。
“葡萄酒真好喝。”孟青又抿一口,“好久没喝酒了,太馋这一口了。”
杜黎给她舀一碗羊汤, 又看向杜悯,杜悯递过碗。
“先喝点汤暖暖胃,空着肚子喝酒小心喝醉了。”杜黎偏过头跟孟青说。
“二嫂,你酒量如何?”杜悯问。
“我爹娘的酒量都不差,我和我小弟的酒量都挺好。”孟青喝两口羊肉汤,说:“你跟你二哥的酒量都不行,真要喝起来,你俩合起来还灌不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