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因是平民之身,还是州府学里唯一的一个平民学子,受权贵子弟不喜和排挤,他们合起伙来欺辱我。比如暗中锯断我的板凳腿,夜里安排书童扮鬼吓我,趁我不在浇湿我的床褥,甚至在课前故意淋我一身水,害我生病。”杜悯颤声回忆。
“因此种种,我不敢轻易离开书塾,怕出了门就进不去了,也就没能往家里传消息。有一日,我爹娘兄长进城卖粮,顺带去私塾见我,也得知了我入州府学念书的事,他们去州府学寻我。可我在前一天课前被下人泼了一桶水,我穿着一身湿衣上完课,回到宿舍又枕着半潮的被褥睡了一夜,哪怕是大热的天,也冻出了病。我强撑着上完上午的课,糊里糊涂就被下人强拽了出去。那时我已经烧得不认人了,却被人误以为我羞于认爹娘,就连我爹娘也有了这个误解。”
杜悯露出惨笑,“后来,州府学里的同窗以此事相挟,逼我滚出州府学,不然要给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断了我的科举路。陈大人今日就以这件事威胁我,声称要把这个把柄告诉卢氏一族,威胁我若不给他做伪证,他就要毁了我。”
郑刺史已经把杜悯当作半个女婿了,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好一群城狐社鼠,倚仗着几分权势作恶多端!”
杜悯苦笑,“我亲爹亲娘当时都误解我了,为此我还挨了我爹几个大嘴巴子。”
郑刺史目露厌恶,“你爹娘竟不信你?亲爹亲娘难道不了解儿子的性子?”
“唉!我公婆就是市井里常见的蛮夫刁妇,一辈子在田地里劳作,哪有什么见识,偏偏还极爱面子。拿我来说吧,我一个商户女嫁进杜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可我公婆收了我的嫁妆,却又看不起我,明里暗里鄙薄我。”孟青盯着杜悯,见他没有阻拦之意,她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为亲子又为官,不能谈父母不好,她身份低,能代为开口。
“我三弟若能娶上郑氏女,这喜讯传回老家,我公婆可又有能炫耀的了。我都能想到他们的说辞,他老杜家改换门庭了,老三攀上世家贵女,他们孙子的血脉也高贵了,到时候必然带着族人亲戚来看看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孟青语含不满,她嘀咕说:“到时候我这个二儿媳最不讨喜。”
郑刺史被膈应得够呛,杜悯子孙的血脉高贵了,他外孙的血脉可就低贱了。他深吸一口气,无法接受他有这么一个亲家。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大婚时,杜悯爹娘要是来了,不仅他要出面应酬,他的亲眷也会见到一对苍老无礼又蛮横的老农民。
不行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谁想拉拢杜悯这个人谁嫁女儿给他吧。
郑刺史起身端起温茶喝两口,又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他镇定下来,问:“威胁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陈明章。”杜悯似是讶异他怎么改换了话头,“我爹娘……”
“噢!陈明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郑刺史强行打断他的话,“卢宰相辞官,范阳卢氏一族肯定记恨你,陈明章若是要告你不孝,这事哪怕是假的,卢氏一族也得撕下你几层皮。”
“是啊,我也想到了,只好暂时稳住他,再来寻求您的帮助。”杜悯顺着他的话说,“他也是想让您出面帮忙。”
郑刺史讥讽一笑,“一个无赖狗官,他可没这个命。杜悯,你想让他对你再无威胁,知道该怎么做吗?”
杜悯看他几眼,说:“我想让他因伤去不了长安,由大人出面拿到他的口供递往长安结案,直接让他罢官回乡。”
“可他口能言手能写,回乡之后依旧对你是个威胁。”郑刺史提醒。
杜悯沉默,他欲言又止地垂下头,一副胆怯的模样。
郑刺史长叹一声,“罢了,本官替你解决。”
“大、大人,您不会想杀人灭口吧?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若是死了,恐刑部深究啊。”杜悯忙提醒。
“我知道轻重,你放心吧。”郑刺史又喝一口茶,“快晌午了,你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回去?”
这话一听就是撵他滚蛋,杜悯心里大定,他起身说:“下官这就走,我来时仓促,没准备好衣好鞋,要抓紧去买两身。”
郑刺史一口茶好悬没咽下去,他欲言又止,幸亏还有一分理智在,没让他说出取消明日见面的事。
“那个……婚事未定,切勿张扬。”他叮嘱。
杜悯点头,“大人,不知小姐闺中排行。”
“三。”
“巧了,我在家也行三。”杜悯高兴。
郑刺史一口大牙险些咬碎,等杜悯和他兄嫂离开了,他立马离开书房前往后院,“三小姐呢?还在屋里绝食?”
丫鬟点头。
“告诉她不用绝食了,这门婚事罢了,明日让她当面拒绝杜县令,余下的事我来解决。”郑刺史后悔嘴太快,今日但凡多打听几句,他也不会说出让自己女儿和杜悯相看的话。
*
另一边,杜悯在半路喊停马车,他带着兄嫂二人下车,要去成衣行购置衣鞋。
“二嫂,你不看好我娶郑氏女?”杜悯领着二人来到无人的河边说话。
孟青摇头,“我不干涉你的选择。”
杜悯斜她一眼,“你看我信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娶郑氏女,义塾的确会变成郑氏的钱袋子,或早或晚的事。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商户女能干过世家贵女,她要账本要管钱的时候,我还能犟着不给?我若不给,你这个郑氏女婿可就难做了。”孟青说,“我只是提醒你,你算清利弊之后要是还选择郑氏女,我也不说什么。但为了我的日子好过,她一过门,我就交账本,虽然支钱受限,但我又不会缺钱用。你想用义塾的盈利做什么,你跟她讨去。”
“郑氏女以世家贵女的身份为傲,她永远偏向郑氏,不会跟我一心。”杜悯说,“明日的相看肯定不会成,我得趁郑刺史毁口之后,尽快把亲事定下来。”
杜黎摸着下巴看二人两眼,他暗哼一声。
孟青刮他一眼,“哼什么?”
“没什么。”杜黎摊着手走开,“香饽饽,走,给你买衣买鞋。”
杜悯“嘁”一声,“你又阴阳怪气。”
“你不怕郑刺史来日用你今日递出去的把柄威胁你?”杜黎回头问。
“真有郑刺史对付我的那一天,我身后的靠山只会比荥阳郑氏还大,这个虚无缥缈的罪名还能扳动我?”杜悯没有忌惮,只有兴奋,他摊开两只胳膊望天,“我杜悯有这个运道吗?”
孟青跟在后面望着他,日子可真有盼头。
*
三人购置完新装在外面吃午饭,之后步行回驿站,靠近驿站时看见驿站里冒出浓烟,三人大骇,立马拔腿大步跑过去。
“姐!姐!我们在这儿。”孟春牵着望舟跑过去。
孟青见到他俩,她一口气散了,险些瘫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驿站怎么失火了?”杜黎问。
“火扑灭了?有没有人受伤?赵县令呢?”杜悯问。
“扑灭了,是松林院失火了,只有一人受伤。”孟春面露古怪,“那人我们都认识,陈大人。”
杜悯、孟青和杜黎三人面面相觑,郑刺史动手这么迅速?
“怎么失火的?”杜悯问,见孟春摇头,他去问驿丞,正好遇上尹明府也在盘问。
“今日陈大人让我们给他准备了羊肉锅子和酒水,可能是喝多睡着了,锅炉子又倒了,才引发的失火。火是从屋里起的,我们撞开门救陈大人时,屋里酒味很浓郁。”驿丞讲解。
“门从里面闩着?”杜悯问。
驿丞点头。
“今日有没有谁去找过他?”尹明府询问。
驿丞喊来驿卒,几个驿卒都说松林院没有访客,其中一个驿卒说:“陈大人倒是外出了两趟,都是询问杜大人可有回来,最后一次询问的时候遇上赵大人,二人谈了几句。”
“陈大人是我恩师,我们同为苏州吴县人,他托我给他帮个忙,询问我的踪迹估计是想等答复。”杜悯解释。
“什么忙?”尹明府问。
“他有官司缠身。”杜悯大大咧咧地说。
尹明府记得杜悯曾说过他今日要去刺史府拜访,再问下去可能会牵扯到郑刺史,便没追问。他又问被衙役寻来的赵县令:“你今日跟陈大人说了些什么?”
赵县令看向杜悯,说:“杜大人荣升朝议郎,我把这个好消息转递给他的恩师,他听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