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指指天上的烈日,“太晒了,她不会过来,你要跟她谈,得回村里寻她。你也别对我有怨气了,我跟你透露个消息,待我出孝起复后,我还要捡起清查田地的差事。”
郑刺史一惊,“女圣人怀疑守孝是你撂摊子的借口?”
杜悯没否认,他探听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刺史可怜他,便如实交代了,“我任苏州刺史是女圣人有意为之,她比我清楚你在吴县的名声。我赴任前,她传我进宫,嘱咐我替你收个尾,避免让不孝的名声毁了你。”
杜悯讶然,随即心生感动,这是第二个如孟青一样肯包容他的人,他仕途上的两个伯乐。
“如此,我拼了命也要为女圣人铲除阻碍。”杜悯半真半假地表态。
郑刺史沉默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问:“我替你上折子参卢司马?”
“不浪费大人的笔墨了,你把他的人放了。”卢司马如今对杜悯来说毫无威胁,对他穷追猛打杜悯都嫌费力,主要是打杀了他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是亏本的买卖。
“他们找了哪些人证?能不能把名单给我一份?”杜悯要卢司马手下寻到的人证。
“你要做什么?”郑刺史问。
“我给这些人一个状告我的机会。”杜悯一笑,“郑大人来到我的地盘,作为东道主,我请你看一场戏。”
郑刺史乐得看热闹,当即答应了。
“多谢大人不计前嫌。”杜悯真心道一句谢,“来到苏州还适应吗?”
“还可以,就是日子清闲了点。”郑刺史乍然结束巡抚使的差事,还有点不习惯清闲的日子。
杜悯目光一动,“郑大人还想回朝堂吗?江南地区的田地清查……”
“停停停!”郑刺史高声打断他的话,“换个话题,我前日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太子被废了。”
“什么?罪名是什么?”杜悯激动,女圣人下手这么利落?
“谋逆之罪。”郑刺史目光看向远方,“据说在太子的寝殿里搜出数百具盔甲,陛下曾有意抬手放过,被女圣人劝阻了。”
杜悯“噢噢”两声,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土暗自思索。
郑刺史也沉默下来。
望舟爬在榆树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观望,见二人如两墩石头一样不言不语的,他摸不清情况。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望舟看见望川从村里跑出来,一看就是来叫吃饭的。他蹿下树,去茅草屋前喊:“三叔,郑大人,该回去吃饭了。”
杜悯回神,“郑大人,还请随我回寒舍用一顿素斋。”
郑刺史颔首。
回村的路上,郑刺史闲聊道:“小郎君,你多大了?”
“两个月前才及冠。”
“及冠了?可授官了?”
“没有。”望舟摇头。
“他志在工部,有匠人之风,对自己有严苛的要求,认为学识过关犹有不足,守孝之前跟在空慧大师身边研究风水和寺庙宝塔结构,等着参加制科考试,成为天子门生。”杜悯不满意望舟的简略回答,他替他解释。
“已经进士及第了?”郑刺史问。
“这还用问?吴郡夫人之子,我杜悯的侄子,以他的才智,进士及第是板上钉钉的事。”杜悯一个不注意又抖擞起来。
“三叔……”望舟无奈地喊一声,他解释道:“晚辈侥幸得了考官的赏识。”
“你三叔还能教出如你这般正直谦逊的孩子?”郑刺史指桑骂槐。
“大人说错了,晚辈是受父母教导。”望舟认可他三叔的能力和威望,但不接受冠其名号,他的成长是由他爹娘的心血浇灌而成。
“看来大人对我还是挺认可的,不过我可担不起这个美誉,我都是受兄嫂教导的。”杜悯出言纠正。
郑刺史心中一动,他问杜悯:“令侄尚未婚配吧?”
望舟顿时脸色爆红,红得如染了血。
“没有。”杜悯看望舟一眼,“怎么?你想当媒人?”
“三叔,郑大人,哥。”望川迎上三人,他的目光落在望舟脸上,嘴上说:“我娘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吃饭。”
“我这个侄子也未婚配。”杜悯指着望川说。
“噢——”望川顿时明白了,他嘻嘻一笑。
郑刺史被逗笑了,“郡夫人真会教养孩子,一个正直聪慧,一个机灵灵动。”
“大人,晚辈身上还有孝,不适合谈这个事。”望舟寻到说辞推拒。
“是我轻慢了。”郑刺史收回话。
此事也就不再提。
郑刺史在吴县没有相识的人,今日来到旧相识的地盘,哪怕对杜悯心有嫌恶,也赖在杜家住了一晚才离开。
杜悯送郑刺史离开时,他旧话重提:“你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江南少世家,清查田地的阻力小,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领个差事,把江南地区的田地重新丈量一遍。江南多矮山,很多矮山都可开发出耕地,你可以组织人手开挖。我二嫂在前两年从怀州迁来了三千余户的农户和商户,吴县就有五百户,他们在吴县种起了麦子,我认为这个经验别的地方也可照抄。”
郑刺史如没听见一样,没答应也没反驳,他登船离开。
两日后,郑刺史又来了,他给杜悯送来名单,在杜家用过一顿饭,下午就走了。
拿到名单后,杜悯让杜黎又替他走一趟,把顾无夏叫来了。
吴县是纸扎明器的发源地,无需朝廷在此地设立义塾,顾无冬当年明经科取士后,他被派到扬州任义塾的塾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塾长,已经在扬州定居,顾父顾母也搬去扬州了。杜黎前些天找上门的时候,得知只有顾无夏和妻儿留守老家,他回来跟杜悯说,杜悯就让顾无夏过来。
顾无夏在村民的盯视下走进杜家湾,来到杜悯的跟前。
昔日的同窗好友,一个紫袍玉带加身,位至尚书,一个青衣布衫,靠祖业糊口,两两相望,两两沉默。
“好多年没见了。”杜悯率先开口寒暄。
“嗯。”顾无夏不看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事请你帮忙。”杜悯从袖中掏出名单递过去,“这上面有五个人,你应该都认识,我要你去接触他们,引诱他们去官府状告我不孝父母。开堂时,你临阵脱逃,不用露面。”
顾无夏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民告官,若控告不实,会以控告的罪行反坐。状告的对象如果是五品以上高官,控告不实,刑法还会加重。他们告不倒你,会落个不孝的罪名,严重的会被流放,我不干这种事。”
“我只要你带个头,起个倡议的作用,谁若上当,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对我心存恶念。他自食恶果,与你无关。”杜悯引导道。
顾无夏沉默地抗拒。
“你最大的儿子有几岁了?他日后想做官吗?我可以帮忙。”杜悯给出条件,“你如果觉得这个许诺不能立马兑现,我也可以兑现在顾无冬身上。”
“我大儿子已经十三岁了。”顾无夏迟疑了几瞬,做出选择。
“这么大了?你娶妻生子挺早,我大女儿还不满十岁。”杜悯把手上的名单又往前一递,“明年你儿子可以进州府学读书。”
顾无夏犹豫了几瞬,他伸手接过名单。
“郑刺史前两日从牢中放出了两个蠢物,你可以接触他们,利用他们两个诓出对我心存恶意的人。”杜悯教他,“我给你出一个歪招,你跟他们说你从杜氏族人口中得知一个秘闻,我曾毒哑我爹娘。”
顾无夏记下了,他揣着名单离开。
半个月后,史正礼、史安林、王琮、王省四人在吴县县衙击鼓状告杜悯不孝父母、曾对父母下毒。
吴县县令被迫受理案子,他亲自去杜家湾请示杜悯,杜悯以茅屋守孝为由不上堂,让县令从村里喊人去县衙录口供。
杜家湾的人跟杜悯已经歪缠大半个月了,没在他身上占到一点便宜,出了这个事,他们大喜过望,纷纷借这个由头来威胁他,但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你们就实话实说,知道什么说什么,没有证据就让县令去查证据。”杜悯丝毫不肯妥协。
但另一方面,望舟在族学里普及起了律法,民告官禁止诬告,严惩不实指控,一旦指控不实,造成诬告,原告、人证都受刑。
如此一来,村民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桩案子在吴县越演越烈时,郑刺史亲自为杜悯写了一封旌表,表彰杜悯为父母茅屋守孝的孝行。旌表有言,杜悯为官期间,倡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主张,善养治下的老人,其妻大行慈善,惠及数千户贫家,称赞夫妻二人俱是孝悌忠信之辈,移孝作忠,民之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