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坦诚却没有换来宿芊舟的回应。江束听她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来是不是失望：“没兴趣。”
她作势就要返回屋中。
而这样的变故让江束反应不及，他还保持着之前垂着头恭敬的模样，任由宿芊舟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眼睛瞥见那一抹袖口随风荡走。
在宿芊舟完全迈入屋子里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雁翎动了，他伸出手扒在门框，开口道：“神女不如也给我一次机会。”
这间房采光确实不好，如今室内已经昏暗如同傍晚，宿芊舟半边脸在阴影之中，暴露出来的半边则是精致又冰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雁翎匍匐在门边，几只眼睛张张合合。
良久，雁翎才听到头顶的女声说：“最后一次。”
你的脑子最好再聪明些，趁我还有兴趣周旋。
雁翎擦了擦头顶莫须有的汗，松开扒在门上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宿芊舟能进得了屋，然后回身将门合上了。
门缝闭合之前他与江束对望，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需要你来管了。
这也不是江束能管得了的了。
如今又成了这样的局面。三个人占满了这间屋子，各怀鬼胎。雁翎知道有求于人，必须先开口摆出自己的诚意，说道：“您在找一个人。”
这熟悉的话，看来他与江束也是心有灵犀的。宿芊舟抬了抬下巴，不再吃这一套，“说点我不知道的。”
于是雁翎低下头，似乎在心里做着什么很大的抉择，然后开口：“您在找一只狐狸。”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人听见，“我能帮您找到他。”
果然此话一落，宿芊舟的眼睛看了过来。虽然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雁翎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不是假话？”其实二人心知肚明，雁翎不敢对她撒谎。她这样问，是要诈他一诈，没准能知道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神女明见。”雁翎为了自证赶忙说道：“您与他的羁绊之深，是因为那狐狸本来就是混血精挑细选为您献祭的贡品。”
“贡品？”为我而生，全然被献给我的，贡品。宿芊舟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从心口爬起一丝隐秘的感觉。
“我曾经说过，您的路途艰难险阻，这也不算对。”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是九死一生。”
“这样差的命格本也撑不住您的漫漫仙途，稍有不慎，别说修行，命也是要没的。可您是承载着族人的期望来到世间，您的消亡就寓意着族群的消亡。”
“从预言岀您诞生的那一刻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族人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借命挡灾。
这件事说来轻巧，谈何容易。就是元婴期的人也不过两条命罢了，哪里够？于是他们四处寻找，寻找传说中的九尾妖狐。
混血的气数未尽，上天垂怜。他们历经几代，终于找出世间仅有的一只妖狐送到宿芊舟的面前，也就是卜灵昀。
果然如他们预期的那样，狐狸的尾巴在意料之内的减少，且每一次都能助宿芊舟的功力更上一层楼。
“他的存在完全是您完成大业的工具。”雁翎说着，语气里完全没有对卜灵昀作为一个生灵的怜悯，显得冷漠薄情，“如今您功成名就，他也就再没有了价值。”
此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感觉到眉间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垂下头赶紧找补：“如今若您还需要他，自然是魂飞魄散了我也给您拼回来个好好的，完整的，送您跟前来。”
“哦？”宿芊舟知道他没这个能耐可以复活死去的亡魂。那就只能是他推算出来的。她意味不明地扫向雁翎那只独特的眼睛，状似随口说道：“我很好奇。”宿芊舟撑着下巴问他。“你的眼睛可以借给别人用吗？”
每一次雁翎抬起下巴看她时，就会让宿芊舟有一种被深深冒犯的不悦。那想必就是他窥探天机的所在。
这话让雁翎不寒而栗，连连求饶，“三思呀神女，我的眼睛乃是天生就长在身上。若是将它挖去，就变成了普通的烂肉，毫无用途不说还脏了您的手。”
“不如放在我这里，您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我。”
头顶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比较，最后才传来一声“好吧”，让雁翎松了一口气。
“那交战的事……”他犹犹豫豫地试探。
宿芊舟本来对征战没什么兴味，但想起那一抹张扬的红，回以雁翎一个淡淡的嗯字。
把雁翎听得热泪盈眶，连连拜谢：“神女慈悲，神女威猛！”吵得宿芊舟脑仁疼，干脆挥挥手又将他扔了出去。
外面几个人正趴在门口听动静，被突如其来的这只巨大的黑毛球撞倒了一片，东倒西歪，然后赶紧又聚到雁翎的身边将他团团围住：“如何了？”
“如何？”七嘴八舌接连几声的询问。
雁翎在里面像猴子一样被宿芊舟耍，出了门便装起来，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让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看着众人紧张兮兮的模样，然后又突然咧开嘴。
江束皱眉，觉得有蹊跷，问他：“成了？”
“成了！”
*
没过几日，宿芊舟在众人簇拥之下来到前线。
从她踏在这片土地起，兵卒都十分热情。本来靡靡不振的士气瞬间凛然。
“恭迎神女。”带兵的将领迎在最前，向宿芊舟行礼。
这人生的五大三粗，直起身来比宿芊舟还要再高两个头。
他是弥加，三颗脑袋叠罗汉一般长在脖子上。与宿芊舟说话的是最下边的一个，而其他两个分别在左右把风。
这种畸形的身体早已见怪不怪。这也是混血不可避免的缺陷之一。他们不知道被孕育出来的血脉中哪一特性会显现出来。多一条胳膊少一条腿，竟然已经算是平常的事了。像江束这种完全看起来是个人或者是个妖的，就是做过遮掩之后的了。
宿芊舟点点头，“进帐篷里说。”她往前走，不忘让江束将自己的书带着。
弥加落后她半臂，正好与江束比肩，他余光不经意一扫，让他顿感头晕目眩。
那上面响亮亮的几个大字：
《三个时辰兵法速成》
他满怀心事地拉开帷幕，请宿芊舟率先进去，然后说道：“我对兵法也十分感兴趣，不知能否有幸与神女探讨一番？”
“可以。”宿芊舟坐上主位，随手拿过江束怀中最上面那一本翻看。
弥加又觉得不舒服了，他问，“不知您看到哪一页了？”
而宿芊舟想在迎战之前多学一些，看得很认真，难免听不出他话中有话，随口回道：“战争的起源。”
……
苍天在上，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神女真要靠它带领族人公然与天下对抗吗？
三个头六个大。
第77章 以项上人头做赌
弥加没有看到雁翎对他在疯狂使眼色。还在忧心前线几万战士的性命。而宿芊舟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一样，不轻不重说了一句：“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出差错。
弥加只当她强撑，却也不好说什么，当作还在孤军奋战，多来了个可以祈福的吉祥物摆在这里罢了。别的不说，宿芊舟往这里一坐，瓷白的皮肤和精致的脸，还有与破败的帐篷格格不入的整洁，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心旷神怡。
他不知道宿芊舟让人觉得沉静下来的并不是那张漂亮脸蛋，她往那里一站，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她永远冷静、永远有绝对的实力。
晚上几人围在地图前交涉了一下后续的行动，弥加全程冷着脸。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拦，“神女，此地背靠山面环水，易守难攻。显然是再外面守到他们受不住出城迎击才是上策。”
宿芊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他：“你还有多少将士。”
“七万。”
“可以作战的呢？”
面对宿芊舟平淡的询问，他憋着一口气，说道：“……不足三万。”
与宿芊舟心里估测的差不多，一路过来遇到的士兵太少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多等一日，你的兵卒同样会折损，援兵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来，而城内的情况你也不知，是他们拖着你，还是你拖他们？”
“可若是强攻，万一……”万一败了，伤亡更加惨重。
宿芊舟又问他：“你领兵多久？”
“回禀神女，已有百余年，打过大大小小万场战役。”弥加说起此事有些自豪，他不止为混血战过，曾经他隐藏于人族之中凭借自己的才能也当上过将领，还打过不少精彩的胜仗。
如今却被宿芊舟一句话打回原形，“既然如此，不应该如今畏首畏尾。”
弥加知道她说得不错，要是换一个更靠谱的神女来，他就听从了。可他如今不敢将将士们的命交到一个黄毛丫头身上，那都是与他性命相交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