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着脑袋,用余光去捞卫勋的相貌,细细端详过去,大概是五官都太过分明的缘故吧,再加上总是带着几分沉重的凌厉眼神,瞧上去的确是有些凶相。
嗯……卫勋身量上是长得魁梧了些,却定然不是那五大三粗一根筋的糙汉子。
无论如何,能让李沧早日入土为安,邵代柔身为人妇,到底是要对他报以谢意的。
邵代柔收回目光,轻声说:“多谢将军。”
她语焉不详,卫勋却瞬间领悟了她谢意的来源。
一声道谢换来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卫勋沉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切本就不会发生。将功补过罢了,心中其实万分惭愧。”
邵代柔倏然调头,诧异地望向他,他果然都知道!
转念一想,李家人无论蠢还是坏都太粗浅显眼,要是卫勋看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怪事一桩了。
而后也就再无话了。毕竟是寡妇,邵代柔自认问心无愧,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兴许传着传着就成了小寡妇跟外男聊得有来有往的风流韵事,于是两个人相继沉默下去,耳朵里被渐次涌入的喧闹声吵得发嗡。
要说李家办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不用挑拣的。就说置办的香烛吧,品质是真的次得狠了,火光忽明忽暗地跳着,跳着,跳得艰难,偶尔被风一吹就像是要咽了气去,先前邵代柔独自在这里待着,几次被眼看着就要熄灭的烛火弄得毛骨悚然,不上不下的,倒不如索性没有光还来得痛快些。
这会子似乎有些不同,有卫勋坐在她面前,他肩宽背阔、腰背挺直,高大的轮廓将那吊死鬼似的烛火挡了个七七八八。邵代柔从来不晓得,一个人的存在感竟然能够如此强烈,周围有了人气,连涌进屋里的北风都不再像方才那般龇牙咧嘴,倒显得被冬雪映进屋里的月光都特殊起来。
说来也奇怪,邵代柔并不了解卫勋,也不认为短短一夜之间就能够看穿一个人的品性,只是……只是,好像仅仅只是因为有一个大块头沉稳地坐在旁边,她竟然就感觉心里稍稍稳了下来,不再像原先那么飘在看不见听不着的半空里悬而又悬,而是慢慢落在了实地上,即使只是短暂的停留,好赖也能提供来之不易的一瞬间安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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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温热
李老七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受过这样的苦了——不对,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受过苦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等老头子一蹬腿,下一任族长就是他李老七无疑,哪里需要他亲自干活?他只管躺榻上抽大烟,再趁上外地谈买卖的时候解了裤腰带上勾阑里转几圈,神仙活得也没他快活。
但他现在只能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手里麻木地烧着纸钱,看自己年老色衰的媳妇慌慌张张闯进来,蠢是真蠢,平地跑都能被长长垂到地面的白幡拽个跟斗。
李老七媳妇跌跌撞撞跑到跟前,朝他耳朵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嘀咕了一大堆口齿不清的话。
李老七刚挨了揍,都怪那老不死的东西,他出的办四十九天白事等卫勋来的主意,老东西先前夸他精明能干,卫勋一来就怒骂他出的是馊主意,还举起拐棍就照着背给他来了一下。
李老七忙前忙后一整日,硬生生挨了一棍棒,眼下又被这几欲作呕的臭气熏得头晕眼花,还不慎呛了两鼻管子纸灰,眼角余光还不住在人群中搜寻小寡妇的身影,懒得看自己的糟糠老妻,稀里糊涂问道:“你说什么跑了?”
“和尚!我说和尚!”李老七媳妇见丈夫还心不在焉,又急又怒,唯恐闹出这么大的事被族长迁怒,一时急火攻心,没忍住扯着嗓子大声嘹起来,“你快醒醒吧!做法事的那帮天杀的秃子!跑啦!全跑啦!”
原先还闹哄哄的灵堂,倏忽间静了下来。
邵代柔就在那一线忽明忽暗的死寂里诧异地抬起头来。
就在她以为事情不可能变得更加荒唐的时候,一个新鲜热乎的天大笑话又将将冒了出头。
短暂的寂静过后,周遭一片哗然,有暴起骂街的,有相互埋怨的,有嚷嚷着要去告官的。李老七推开吵嚷的人群急匆匆往门外去,走了几步猛刹住,又急匆匆调头回来,就连这种要紧根节儿上都不忘分出心思嘱咐钱嫂子说:“大爷刚去,你看顾好大奶奶,仔细她伤心过度。”
邵代柔伤心当然是谈不上的,不过慌里慌张确实是一时难免,谁能想到会在白事上闹出这样大的岔子!
她刚想也起身上外头看看,身后人话语沉静稳妥:“大嫂请放心,我已安排妥当。”
邵代柔应声转头,卫勋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面色冷硬仿佛这世间最冷血无情的儿郎。
但是奇得很,邵代柔一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竟然就能缓缓安定下来。
这一次对视,邵代柔半跪半起身,卫勋隔着火盆仰面,距离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近。
卫勋的确是生得凶相没错,他是从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过来的将士,手持过刀戟,脚踏过人血,就连从他身旁吹过的风都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血性和杀气。
如此距离,邵代柔以为她会畏惧,就像先前她初见卫勋时的那样,可她没有,匆匆经历过几件小事之后,她才慢慢意识到,那种凶是正派的。
甚至,竟然,令人感觉有些可以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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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之前一班假和尚被卫勋冷眼一扫,心知身份暴露,生怕京城里来的贵人追究,横竖下的定已经到手,尾金就不敢追讨了,趁着后半夜黑灯瞎火又人心涣散,趁着李家人没注意,干脆脚底一抹油就开溜了。
李老七带着一帮家仆浩浩荡荡出去寻人,自然是寻不到的,早跑得没影了。于是当务之急是再找一帮和尚来填上法事的缺,可现成的哪有那么好找,天亮了也还没回来。
再后来,事情发展得更加古怪可笑。
当初卫勋为了尽早赶来,只身一人快马加鞭,于是封包礼金等物品一应交代家中奴仆驭车随后送至。
李老太爷盼星星盼月亮,从得知李沧死讯那天就伸长了脖子盼着,总算盼来了帛金。
可京城里的高门大户的出手阔绰程度,哪里是一个青山县的所谓大户所能够设想到的?卫勋随的白丧礼,竟然比李老太爷发过的梦还要多,李老太爷亲自一一清点毕再转交给丧事账房,点得喜不自胜,拖着病腿久蹲在地上,猛一站起来,高兴得直接一倒头昏过去了。
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李家人赶紧上外x头去把李老七找回来,赶忙请了大夫来抓药熬汤,折腾得人仰马翻。
好在唱喏的一班僧人倒是有了,跟着卫勋家仆的车一道来的,听说是卫家人自京郊的皇寺特特请来的,拿的神通和唱的经文邵代柔都不大明白,她只很明显感觉和之前的那一拨和尚不太一样——
具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其实她也说不上来。
鸡飞狗跳的一夜终于过去,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时,生熬了一天一夜的邵代柔精神其实已经有些恍惚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叫她,猛一抬头,头晕眼花,差点一头跌下去。
入眼的是钱嫂子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语调拉得老长,听起来总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哎哟我的大奶奶哟,天都大亮了,您还哭什么哪!麻溜的,赶紧回去歇着吧。”
邵代柔脑袋里烟熏火燎,迟迟啊了一声,“白天不用我哭踊?”
“您是国公府出来的贵人,我们乡下人家,哪儿敢劳动您大驾呢。”钱嫂子挑着眼皮慢条条地说,“到发引之前,大奶奶只管一早一晚各来哭一回就成了。”
这种规矩邵代柔是晓得的,这叫朝夕哭,想想也是,不然较真哭上整七天七夜,论哪个亲人也受不了。
钱嫂子自然是不会来扶她的,邵代柔扶着掉漆的抱柱站起来,双腿麻得像是脱离了躯体,仿佛同时在受一千根绣花针的针刑罚,一不留神,差点栽个跟头。
“大嫂当心。”
一双胳膊忽然从侧方托住了她,只一个瞬息便立即收回,邵代柔都没看清他的动作,晃动不已的身躯就牢牢稳住了。
眨眼再一看,卫勋已经利落站起,同样是跪坐了大半夜,他的身形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邵代柔心生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的腿就不会麻吗?
不过想归想,问肯定是不好意思问的。
幸好钱嫂子跟邵代柔说话时眼白几乎翻在天上,也幸好钱嫂子根本不敢直视卫勋,又因为卫勋行动迅速,仿佛只是一道影子快速闪过,这一托举,竟然没人发现。
卫勋毫无情绪地转过身去,根本没有看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邵代柔猜测他对身手一定十分自信,在出手前便确信不会被任何人瞧见。
其实邵代柔能想明白也打心底里感激卫勋的顾虑,即便双方都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得很,到底是寡妇难为,刚才的事若是落入有心人的眼底,无论如何都是女人的过错,多难听的话都有可能在流言里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