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04)

  邵代柔好奇问道:“什么流寇单单只在冬天作乱?”

  话问出口就后悔,她算什么人呢,竟然打听起了朝政要事,凭什么呢,卫勋做什么要给她解释得那么清楚。

  卫勋看她懊恼将嘴皮子咬得发白,有那么一下冲动要去将那片可怜的唇解脱出来。

  不过是一个瞬息之间的走神,卫勋醒过神来,为乍然冒出的念头惊出冷汗,愈发正色说话:“除了领头的算作山贼,其余大多是一些失地的流民,开春后能被附近的私田雇了耕作换一口饭一片瓦,便安分下来。冬天长久月份没地种,就集结去往其他州县偷盗抢劫。”

  “可怜人……却也可恶。”邵代柔听得唏嘘叹息,要说这些人是流寇,好像也深恶痛绝不起来,冬天好长几个月,难道就该任没地没活路的人在冬天挨饿受冻?可是如果认同他们的行为,难道被他们偷窃抢夺的人就活该?

  这么想着,便更感叹卫勋的两难,犹豫着抬起眼睛问他:“那……等你去了,你会怎么处置他们啊?”

  “剿抚结合。领头闹事的必定要严加惩处,不能许人开这个头。至于其余人等,小惩大诫,给他们找些冬日过活的营生,也就罢了。”

  说话间卫勋不大自在回避去看她的嘴唇,只不过她沉浸在对人对命感叹里,压根没留心到。

  卫勋更是不齿自己,正了正色,接着把话说下去:“只是大嫂在家里头一回过年,我就缺席,实在过意不去……”

  邵代柔忙说不要紧安他的心:“你有正事尽管去忙,我先前还好担心你——”嘴里打了个转,把停职两个字吞回去,“总之现在什么都好了,家里也什么都好,你不要担心我。”

  一句话里又是你担心我又是我担心你,听上去绕得云里雾里,亲近和关怀是讲不清楚的,也不需要讲得清楚,被关心的人自然会明白。

  卫勋终于笑了下:“幸好邵家阖家都在京,过年时大嫂能回娘家团圆,多少能让我放心些。”

  邵代柔也跟着他笑了下,脑袋无意识渐渐垂落下去,连自己都没发觉地叹道:“你又要走了……”

  卫勋仍旧站在她面前,花了些功夫才保持住相隔几人的长远距离,“这趟去得不久,至多一个月。”

  邵代柔倏忽一抬头,眼睛晶晶亮起来望他,一开心就大胆一脱口:“你保证?”

  卫勋笑了,他的笑一向不大显山露水,这回却十分明显,郑重颔首应道:“我保证。”

  虽然离别难免令人伤心,邵代柔的心倒因为承诺而甜滋滋的,微微扬着尾音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日。”卫勋想想又说,“而且,我这回定然能给大嫂带个好消息回来。”

  邵代柔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秋娘改籍的事。”卫勋说,“秋娘是金陵人士,改籍之事需发回金陵衙门着办,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文,只因有娘家人日日来衙门口闹事。这趟既然我要往南边去,我打算回程干脆改道去一趟金陵,把事情办结再回来。”

  邵代柔诧异极了:“我娘的娘家竟还有人?”

  “还有个兄弟,没成家,靠老娘卖菜蔬养着。”

  二三十年前卖去勾阑里的女儿,还能想着什么?无非是想讨要好处。

  邵代柔难掩胸中厌恶拧拧眉:“他们要什么?”

  “一百两银子。”

  惊得邵代柔两眼发直,忍了忍才没跳起来破口大骂,“简直是痴人说梦!”

  “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想想还是得说一声,万一他们不依不饶做出什么事来,大嫂最好心里有数。”

  邵代柔在心里狠骂了一通,又忙去谢他:“我晓得了,多亏有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大嫂言重,举手之劳而已,不要挂在心上。”

  把要讲的正事都说完,卫勋却欲言又止睇她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邵代柔等他开口,等来等去,等得像是百年时光都在俩人中间流过,她才突然听他没前没后问起一句:

  “大嫂和施家人走得近?”

  其实今日施十六娘突然上门还极为大方送这送那也叫邵代柔没个头脑,先以实话答道:“我只认得施家的十六娘子,先前也从没见过,是慧娘带她来的。”

  卫勋淡淡嗯了声,目光岔到门上,又是隔了天长日久才开腔:“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你是说十六娘?”邵代柔眉梢疑惑挑起来,“她跟我说什么?”

  她越是追问,就越见卫勋不看她,眼睛越是落往远处。

  真是稀了奇了,她竟然还有一天能从卫勋脸上看出尴尬的神色来。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啊?”邵代柔想起方才卫勋和施十六娘之间那些仿佛哑谜般的来往,心里酸溜溜的,憋不住语气也发酸,“我才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要是哪家门户里有什么门道,二爷只管告诉我,我虽是难由自己,往后尽量少跟他们往来不就是了。”

  “不,没有。”卫勋迅速看她一眼,居然像是有点怕她生气,面上更是浮现出微妙的窘迫来,“大嫂能在京里交上几个朋友陪着说话,我当然是最乐见的——”

  话没说完,园子里有人高喊小二爷,屋里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所预感,卫勋推门,有小厮拔腿往里赶,上气不接下气通报有宫里来的内官人已经到了门上。

  昔日的场景再现,卫勋又一次接了急诏,又一次匆匆忙忙要离她而去。

  然而这一次离别给邵代柔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曾经带来过伤痛的画面不会消失,它会在记忆长河中一遍一遍重演,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痛苦在重现,直到它被温暖肯定的记忆改写覆盖。

  拈点酸吃些醋的小事一下显得不再重要,姑且都先放到一边,邵代柔和兰妈妈一起为卫勋收捡好行装,亲自送他出门。

  临到了大门外要出发,兰妈妈还蹲在箱笼旁边翻找检查,不住想起来往里面塞东西,抹着眼泪嘀嘀咕咕:“怎么说走就要走呢,好不容易能在京里过一次年,我张罗的那么多鸡鸭鱼肉可怎么是好……”

  卫勋耐心劝慰过兰妈妈两句,翻身上马,抓过缰绳回头看向邵代柔,长久不语,目光幽深漆黑,像是囊括有千言万语。

  人多眼杂,当着众人什么话都不x便说,即便没有众人也无法说,再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汇成一句听上去甚至语气有些冷淡的话:“大嫂保重身体,府里一应就交给你了,请你多费心。”

  邵代柔在马下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将所有不舍都化在轻轻抚过马鬃的手指上,以比风还低的声音小声嗯了一声,“二爷只管放心去,我在家里候着二爷凯旋。”

  一个抬目望向前方,一个低头看着地上的雪,没有对视,尚未分别就幻化出的思念和信任萦绕在飘舞的雪里,无处不在。

  不能久留,马蹄声声在催,卫勋终于挥鞭夹过马肚:“大嫂,我走了。”

  邵代柔两只眼睛终于忍不住追上去,眼底发酸,克制地追道:“路上万万当心留神。”

  “嗯,回吧。”

  再度目送他打马扬鞭而去的背影,她的心被他的承诺稳稳当当地托举着、包裹着、保护着,她知道他会回来——甚至,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而回来。

  她没有感到被抛下,她不慌张,她愿意等。

  送走卫勋之后,邵代柔哪儿也没去,府里也不忙,卫勋一走,兰妈妈为了过年忙里忙外的火热劲头就瞬间歇了下来,于是邵代柔整天就是窝在屋子里埋头做针线活,很久之前她就说过要给卫勋做一身衣裳,如今既然借居在他府上,干脆从头到脚给他置办一身行头。

  听说是给卫勋做衣裳,兰妈妈给她找了好多好料子,一瞧就不是街上能买卖的普通货色,邵代柔手里捧着都不敢吸气怕给吹花了。

  “好料子没人使,经年经年地堆在库房里,你瞧瞧,这都碎了。”兰妈妈心疼地啧啧,一回头看着邵代柔贤淑地坐在桌边穿针引线,叹她能干又命苦,跟着搬了把杌凳坐在边上,“要说起来,我先头跟奶奶提过的那位杜官人……”

  邵代柔甩着被她故意捻上的线团,敞开嗓子大呼小叫:“妈妈!我这线缠住了!”

  兰妈妈窥她一眼,又气又好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来帮她绕开。

  做衣服对邵代柔来说不难,做着最熟悉的活计,心安把对卫勋的所有心力都倾注在手头的一针一线里,眼睛手指都专注,日子也翻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年里。

  邵代柔是外嫁过的女儿,过去按照秦夫人的说法,她是不能归家过年的。卫勋临走前差人先给秦夫人打过招呼,也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说的,秦夫人竟然答应今年许她回家。

  答应归答应,为了少挨说,邵代柔还是等到年三十的正日子才回了邵家。

  邵家搬来京里后邵代柔是头一回来,听说这处宅子可有些来头,主人家祖上曾做到过三品大员,风头无两,可惜子孙不争气,一代代落魄后就只有右边院子还有人在住,左边无力修缮维护便渐渐废用,现在就是荒地上杵着几间破败的荒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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