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09)

  直到卫勋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眼前,荒原上的某个方位开始浮现出稀薄的微光,就像那隐约的希望一样,渐渐地,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他从光芒中走出来,温煦地托住了那颗凉透了近乎欲碎的心,告诉她:

  你的等待是有回音的,我为你而回来。

  内心深处一块冰封的地方正在被他周身温暖的光芒融化,邵代柔觉得自己拥有了好多好多幸运,卫勋怜悯她、保护她、承托她,她从不奢望能拥有卫勋,只感激自己破碎的生命力被他修补完好,感激他让她重新见识到生命的光亮与希望。

  两行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冷风里热得发烫,全然没有理由的。

  卫勋没想到她会哭,更低下头将就她,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散了清晨的雾,“不是说好的么?我会回来。”

  眼前倏的一片模糊,邵代柔忙抬手去擦,“我这是怎么回事,不兴哭的,明明你上回走得比这回还要久……”

  上次的离别是遗憾的,连再见都没有说,也不晓得他还会不会回来。

  幸好,是他们一起重新周全了这份遗憾。

  匆匆忙忙出来,雪披带子没顾上系紧,一抬手就散了,整间雪披往下滑去,露出两个单薄瘦削的肩头来。

  卫勋眼疾手快在雪披落地之前捞起,雪披上还带着她微弱的体温。可惜周围人太多眼太杂,不能亲手为她披上,只能握在掌心里,要递不递。

  难题是被从门里冲出来的兰妈妈莽撞冲破的,“哎哟我的爷奶奶!怎么都站在门上,风吹着不冷啊?有话都进去说呀!”

  正好,卫勋顺手把雪披递给兰妈妈。兰妈妈立刻就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开了:“奶奶也不赶紧穿上,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老了仔细骨头作疼……”

  卫勋看着兰妈妈抖开雪披的动作,借着那双手做未尽的事。

  邵代柔眼中流出的深浓情谊一时收不回,生怕兰妈妈瞧出异样,只好低头揉搓起泪潺潺的眼睛,“啊呀,风是迷了眼……”

  兰妈妈果真毫不怀疑,踮起脚来探:“哪儿?我给吹一吹就好了。”

  中间横插出一个人,方才只有你知我知的隐晦气氛霎时就淡了散了,不散更不妥。卫勋将放软的嗓音重新冷硬起来,如同平常一般客气却疏离的口吻:“大嫂,秋娘改籍的事办妥了。”

  “真的?!”邵代柔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喜色在拔高的声音里四溅。

  卫勋亦被那喜悦感染,浮现出笑意颔首:“真的。”

  “不是说有家里人x闹事呢,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卫勋耐心将底细对她慢慢说来:“闹事要钱的是秋娘家中兄弟,平日里专干钻底子的营生——”

  邵代柔不懂,迷惑地问他:“什么是钻底子?”

  “金陵河中多画舫,靠进船舱偷窃的盗贼,名目上就叫钻底子。”

  其实是跟船伎船公合谋,专挑春宵一度的时刻去偷客人的财物,转头再分赃。不过这些腌渍细节就不必告诉邵代柔了,卫勋捡着结果说,“人赃并获,不难审,窃盗已行而得财,前后三犯,并赃论罪,处流刑。”

  流刑一流几千里,自顾不暇了都,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十几二十年前就卖进勾阑的姐妹,秋娘的困自然也就解了。

  “你这趟过去是剿匪呢,那么忙,还抽空办了桩盗窃案啊?”邵代柔听得局促,脚下来回挪蹭着,“我……我要怎么谢你才好?”

  “其实我没做什么。”卫勋只是看着她笑,“他要是做人坦坦荡荡,我也不能给他硬编出个罪名来。”

  这有什么说的呢,卫勋的品性自然是信得过的,邵代柔低着脑袋,把事情思来想去,越琢磨越是雀跃,再扬起头来,一时喜得都六神无主:“太好了!太好了。我,我要找人去告诉我娘一声——”

  慌慌张张就要往回跑,差点一头撞在兰妈妈身上。卫勋将就着兰妈妈站的方位把她拦住:“大嫂别急,我已经差人往青山县去了。”

  邵代柔松了口气点点头,蓦地又猛提起一口:“人走了多远?还追得上吗——”

  “也嘱咐过了,要是秋娘有什么话要转达给你,一并捎回来。”

  邵代柔哑了口,卫勋把有关秋娘的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绪,让她这个亲生女儿反倒像是无用武之地似的。

  她空空摊着手臂站在原地瞧着他笑,因为这份“没什么可做的无能”是好的,有人站在她的身后,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上苍眷顾,竟然也让她有人可以依靠。

  她不由得大胆了些,像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去张罗他:“二爷别光站在门上了,快进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我还有好多想问你的。”

  没想到卫勋站在原处没动,只说:“时辰还早,大嫂回去再睡,我还要进宫去。”

  “可是连家门都还没进——”

  邵代柔猝然望着他止住了口,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本可以直接进宫的,特地绕一圈回来,难道就为了……站在门口对她亲口说一声,他回来了。

  本就稀里哗啦的心这下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于是更是要劝他:“都到家门口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换身干净衣裳也好哇,驱一驱路上的风尘。”

  进宫面圣是该整衣冠仪容,只是卫家人向来不讲究这些,又因卫勋回回都是大胜归来,没人当真同他计较。

  卫勋犹豫了一下,算算时辰,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大嫂说的在理。”

  转头对兰妈妈吩咐说烧一桶热水沐浴。

  邵代柔没憋住笑,侧过脸,半是嗔怪地斜扫了他一眼。

  卫勋被瞪了也不恼,仍是低头笑着。

  兰妈妈的眼睛在俩人中间巡了一圈,逐渐凝重起来。

  邵代柔像是立刻意识到不妥,马上微低下头将神态收敛。卫勋也移开视线率先迈开步子先往门里去。

  兰妈妈跟在后头,本来想问几句,瞧着俩人,再回想着过去一道同住的滴滴点点,又觉着确实好像什么都没有,于是还是将话憋了回去。

  邵代柔就这么一路跟着卫勋去了他屋子里,卫勋边走边解下裘衣,邵代柔顺势伸手去接。兰妈妈本要跟进屋里去,把俩屏不住旁若无人的人左一眼右一眼瞧着,到底退了出来,把门从外面带上了,眼中满满是欲言又止的疑惑。

  卫勋往缓慢合拢的门上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没多话,只把拿着裘衣的手从邵代柔身前往回撤了撤,说:“不干净,别脏了你的手。”

  邵代柔仍是不收手,摇头说:“不脏的。”

  一截腕子从袖笼里伸出来,往上摊着,细细白白的,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却又莫名充满了极韧的力量似的。

  卫勋低下颏看着那截腕子,靛色的血管在柔弱却执着地跳动着,最终还是笑了下,把衣裳递给她。

  很重,压得她两只胳膊都往下沉了一沉。

  转身把裘衣挂到龙门架上,干惯了活的人,总是习惯性就抬手掸了掸,短毛上还沾着连夜赶路的雾气,冰冰凉的,凉意下蒙了薄薄一层灰土。

  到底是一阵心疼,想到他昼夜不停地赶路回来,邵代柔忽然开始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为了能早一刻见到她?

  她不需要任何回答,光是自己这么想着,只要还能见到他就已经足够让她欣喜的了,为自己高兴,为他高兴,为重逢而高兴。

  连什么时候在炕桌边坐下的都忘了,等邵代柔反应过来,已经托着腮歪着脑袋不知道把他笑着望了有多久。

  卫勋正站在画屏前头看她,似乎笑得有些无奈。

  邵代柔就那么愣愣地回看过去。

  卫勋也就那么看着她,稍稍张了嘴,迟疑一顿,仍旧什么都没说,朝一旁偏过脸去,没忍住笑出了气声。

  邵代柔不解,但也没想起来问,像是完全不知道如何讲话了一样,就是突然觉得他长得真好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披了蒙蒙的雾,叫她只能看见他,站也好看,坐也好看,如今下巴一圈青茬略显疲惫的模样也好看。

  卫勋笑完回头看她,像是实在没柰何了,走到顶箱柜前,拿了件干净的圆领袍出来,转身横挂在衣桁上。

  玄色的箭袖在邵代柔眼前晃了好几晃,邵代柔终于啊呀一声醒悟过来,他是要沐浴了!而她还杵在这儿!

  难怪不好明说呢!邵代柔窘迫得像蒸屉里刚刚出锅的馒头——最新鲜的那一个,顶着一张熟透了的脸手忙脚乱急急从榻上滑下去,

  “二爷先忙你的,我上兰妈妈那儿瞧瞧去!”

  扭头就夺了门出去,简直是落荒而逃。

  第89章 庙市

  邵代柔顶着一张大红脸连走带跑地出了卫勋的屋子,被迎面北风一吹,又热又冷,扎得脸上皮肤又痒又痛,在院外就撞上了兰妈妈。

  兰妈妈欲言又止,先碰上外院的一个婆子来通报:“郑夫人和施家十六娘子来拜年,还打算请奶奶一道往城隍庙市上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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