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19)

  莹明的金光在他身周错落镀着,浓郁同稀薄处都是不均匀的,看不清他的脸,看不出他有没有笑,邵代柔的眼睛不妨被厚雪反过的阳光晃了一下,卫勋站得离她算近,可是恍惚一下又好似很远,眼前的画面就像一场马上就会醒来的甜梦。

  她想她真是记吃不记打。

  明明就几日不得见,倒真像是如隔三秋似的,邵代柔简直恨不得抬腿就直奔往他身边去,却莫名其妙一小段路走得磨磨蹭蹭,步摇都没甩,半天才走到他面前。

  第95章 山路

  上车分坐,邵代柔思前想后憋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句听着亲近又不会出错的,斜瞥个对镜练了十数次的眼神过去:“可是等了很久啊?”

  口吻寻常,可她今日的打扮简直太不寻常了,宝髻松挽,钗环叮当,新妆妆成,通身衣裙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颜色,自然也是崭新的。

  卫勋将一切收在眼底,心里愧怍更盛,也不可否认为她那飘来一眼而心神荡漾,心里的万般复杂纠葛没法化为言语,只望着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一眼,那一句,虽然平素卫勋也是极好说话的,但邵代柔确信他今天对她格外温柔。

  这世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体贴呢?卫勋对她就算不是痴心相许,多少也有点意思,否则犯不着带她出去玩吧?

  她兀自揣测着,猜来猜去猜到最后,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基本算是不顾死活地把问题砸过去:“我能不能坐到你边上去啊?”

  纵使早就知道她是怎样勇敢一个人,卫勋还是乍惊了一下,为她坦荡荡的大胆。

  “坐好!”话脱口而出,卫勋唯恐语气太严厉,复又添了句,“大嫂,山路不平,你走来走去,仔细摔着。”

  心动怎么能等,邵代柔手舞足蹈比划着,用聒噪来掩饰她的羞耻:“你那里还有好宽一截的么!坐下两个我都有富余,我瞧着是没什么作难的。”

  她眼里的笑比车外密匝的雪花还要多,把卫勋拒绝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

  逮住他一时词穷的好机会,邵代柔两手拎着裙摆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过去了,啊?”

  马车行在山路上,逢年过节往愿峰寺去拜佛上香的人不算少,长年累月的车马把路面轧了再轧,路算不得陡峭,不过奈何邵代柔心里有鬼,脚下硬是鬼迷心窍地趔趄了好几步。

  见她半真半假要摔,卫勋下意识一把把住她的胳膊,掌心里立刻火燎似的烧起来,电光朝露的对视间彼此都想起了那个仓促慌乱的吻,当时谁也没闲心品出旖旎的滋味,只是邵代柔为了证明什么的一腔孤勇,只有充满稚气的莽撞,却在这肌肤相亲的一刻要激出其他况味来。

  卫勋率先回过神来,打算把她按回原来的长凳上去。邵代柔拧了一把腰,脚下轻快,一条鱼一样灵活钻到他身边坐下。

  散着陌生脂粉香气的系带从卫勋脸上轻轻地荡过,一并荡过的是她的笑声。

  轻细的嗤嗤声来自她得逞的窃笑,邵代柔把脸偏过去,噘嘴呼出的风把额前的碎发都鼓起来,下一霎似乎是觉得不该这样,挤眉弄眼地屏着呼吸收住。

  平素她的情绪总是有意无意收着的,难得见少女般天真活泼的姿态,百般作怪,惹人发笑——好的那一种笑。

  绵绵大雪纷飞,车窗外的一切都是白色的,x纯净得不像是身处在真实世界。

  卫勋意识到他正在难以抵抗地留恋这一刻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在心仪的男人面前,女人的韵致是无师自通就能精通的。邵代柔斜斜倚着车壁,手臂慵懒懒地勾抬着,几处指节虚虚托着腮畔,不需要多么婀娜曼妙的身段才能诱人,引人注目的只要一双尤其晶亮的眼睛就够了,直勾勾地把他望着,喜爱的情感在眼里明晃晃地闪耀着,明亮的、热烈的、浓郁的,几乎是迸出来的。

  燥动在卫勋心间不由自主升起来,然而那躁动迅速在寒风里浸过一遍,是冷的。

  凡失去的才能算作永恒,不如就让眼前这一幕变成停留在注视里的绚烂流火。

  “大嫂。”

  卫勋打破了沉默。

  “嗯?”

  邵代柔悠悠将目光调上去,全然不设防的,撞上的是一双冷静沉着得过分的眼眸。

  不知怎么的,她原本欢欣跳动着的心极为缓慢地在那双眼睛里沉降了下去。

  “你叫我啊?什么事情啊?”

  笑没了,嗓子发干,她的语调不知觉也变得勉强起来。

  他垂下眼睛去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

  “如果你是要道歉,就不要说了!”邵代柔顷刻心慌慌抢白道,怕语气太重,急忙压着声嘟囔,“我原本就没怪你,所以谈不上错不错的,别说这个了。”

  车里又缄默下去,不约而同的。

  沉默在卫勋心中灌满了空寂的风,忽然想起记忆中再熟悉不过永不停歇的风沙,想到见惯到麻木的无数生与死、错与对,他能清楚听见心脏在胸膛里击出了马上就要破裂的鼓声,然而澎湃到了极致的情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超然起来,被他所珍视的一切终究都会离他而去,人的一生中会发生的一切:使命、缘分,甚至性命,都终将是过眼云烟,化为时间长河里一粒无人在意的沙。

  只要人想,大可以沉默到天荒地老,但再捱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是把凌迟前的时间拖长罢了。卫勋抬起眼看她:“我酒后失德不假,不管你是否怪罪,那天晚上都是我的错,唐突了你。你要我怎么赔偿,我都认。”

  邵代柔不知什么时候微红了眼眶,慌张了只能一动不动,像一只在箭尖前惊慌无措的鹿。

  卫勋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搭腔,便继续把话说下去:“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面对很多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我只能在局面勉强还能由我控制的时候,尽量为你打算一个好的将来。大嫂,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能去经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能过得很好,也能忘了我。”

  邵代柔脑袋懵懵的,白茫茫一片,一直懵到寺门口,搭着卫勋的手下了车,才回光返照似的想起来问他:“照你的意思,我们……”

  其实问了个开头就晓得不必再问下去了,因为她看到了卫勋注视着她的目光,里面尽管有挣扎,但更多是是在哀悼,像在看着什么已然逝去的东西。

  “不可能了。”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很缓,却有一种温柔的决绝在里面。卫勋话音将落,也有什么一同碎在了邵代柔心里。

  兰妈妈捉着裙一路奔过来,兴奋嚷道:“小二爷,杜官人早就到了!人正在……”

  跑近了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声音逐渐低下去。

  “杜官人?”

  邵代柔一颗本就凉得彻底的心此时终于完全沉了下去,扭头回去看卫勋,眼睛空洞洞像是在风里被风干过,干涸的眼眶却莫名有眼泪掉下来。

  她是才知道,原来,像卫勋那么周到的一个人,竟也会流露出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的为难神情。

  半晌,似是打算调和尴尬,抑或是打算让这尴尬持续到底,他还是开了口,说的还是杜春山:“兰妈妈打听过,他家中人口简单,房里没有其他姬妾……”

  往后卫勋还说了什么,邵代柔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呆愣愣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像是在分辨他是否真实存在。

  正因为她清楚卫勋是一个多么周全的人,今天没跟她商量就把杜春山带来面前,恐怕他就是刻意这么做的,奔的就是要她彻底心灰的目的。

  “小二爷,奶奶。”兰妈妈着急地左右看看,左不是右也不是,只好极小声地提醒道,“杜官人来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邵代柔低下头迅速手背抹了泪,哪里还想得起会不会花了妆。

  来人披着厚厚的冬衣,比画像上瞧上去要再瘦弱些,稍显得有几分女相,不过很是面善,眉眼间淡淡的都是柔和的软意,端看相貌气度,倒也还算得上是位翩翩君子。

  无意识拿卫勋的五官去跟杜春山比,深邃的眼睛、英挺的鼻子,连眉毛都是硬的,到底是位将军——不愧是位将军,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心肠估摸着也是铁打的,拿得起放得下的。

  邵代柔看得眼泪直掉,但是仍在笑着,也只能笑。

  杜春山走过来,拱手作揖:“久仰卫将军盛名,今日有幸得此良机见将军真容,深感将军风姿!”

  卫勋看着他,想到此行的目的,心上尘埃难免积过薄薄一层雪,冷淡即便不出自本意都很难抑制,只稍颔首道:“杜典史过誉。”

  其实卫勋同杜春山也是第一次见,这几日卫勋只在众人的口中见识过他,几乎问遍了杜春山的所有上峰和同僚,大抵都是夸好的,都说是个善良好说话的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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