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翠是清月太太屋里的大丫鬟,在邵公府不说横行,至少是见了其他主子都能挺着腰杆走的,非要在妆点这事犟上了,邵代柔有种掉进窟窿里前后都没辙的无奈,只能任她往脸上描描画画。
妆描完了,边上递东西的丫鬟即时惊呼道:“天爷!跟咱们俪姑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花厅里的太太小姐们估摸着也有x同样的感慨,原本三三两两各自小声说各自的,邵代柔一出现,一圈人都霎时噤了声。
尤其是清月太太,和虞夫人对视了一眼,两双眼睛端着挑肥拣瘦的光看过来,像是在打量屠户档口上挂着的半扇猪。
邵代柔两条胳膊上的寒毛都被盯得竖起来,但又懵懵不知所以,因为不知所以所以更加毛骨悚然。
香粉堆里挤出来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哇一声冲邵代柔扑上来:“俪姐姐,今日你可算出了房门,我都好程子没得见你了!”
既搞不清这位小祖宗姓甚名谁,也似乎没在人堆里瞧见究竟邵俪是哪号人物。不过都不重要了,邵代柔只得伸手托住她,半蹲下来小声告诉她:“我不是你俪姐姐。”
小丫头瞪着一双迷惑的眼把她瞧了半天,越看越糊涂:“不……不是吗……”
清月太太略惊起眉梢里一点冷意,“怎么没得见?你这孩子,忘性比记性大。”
说着便叫看妈把人拉走,斥了看妈子几句,回头把邵代柔拉近榻上,“快来,坐到我身边来。”
挨得近了,又是细细密密地打量,邵代柔感觉自己身上有几根头发丝都被数得一清二楚,耳边是细细碎碎的念叨:“果真是邵家的血脉,这一见我就亲。想当年……唉,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那些恩恩怨怨的,都是上一辈的故事,不干你的事。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今儿总算得你回来,总归是要认了祖归了宗的,血浓于水的情谊,总是甩不掉的,是自家人,啊?”
如果说之前邵代柔一直只觉着这家人莫名其妙,现在她感受更真切的便成了习惯成自然的恐惧,清月太太含泪双眼里那带着冷意的温情叫邵代柔可太熟悉了,以往但凡秦夫人想要拿她换点什么好处,从来都是不肯明说的,一味就是拿骨肉情深说事,非要邵代柔忐忑不安地估,一遍遍主动提,什么时候猜中真正的打算,什么时候才算完。偏这一套骨血的话有依有据,正因为不是空口白话,所以无法反驳,总是让人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都说不出口。
牵线木偶一样在邵公府用了晚饭,虚与委蛇大半日,邵代柔上了马车,浑身筋骨都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偏今日的马车不知怎么的尤为摇摇晃晃,满腹佳肴简直要被晃到嗓子眼。
心里自然没闲着,邵公府那些个夫人太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究竟她身上有什么值得邵公府盘算的?猜来猜去,晃得都快吐了也没琢磨出个头绪。
再说,猜出来又能怎样?公府权势,无事都压得人都能矮三分,真要拿她干点什么,她还能怎么办?至多就是豁出去要命一条了。
好不容易停了车,也安顿不下来,还没下车便听见嚎啕声,远远瞧见兰妈妈趴在朱门上哭得老泪纵横。几个门房在旁陪劝着,也是一片枯槁愁容。
忐忑不安到了极致,面上反而显不出任何吃惊的颜色,邵代柔脚下忽然千斤重担,抬也抬不动,嗓子干涸哑着僵硬问出口:“怎么了这是?”
其实在问出口的刹那她就有了极为不详的预感,恨不得当即捂上耳朵,极度抗拒听到答案。
卫勋走了。
原本只是进宫去,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进,谁也不晓得是今日发生了什么紧急的变故,直接没回来。宫里只打发了个内臣来传话,就说提前拔了营,其他一概没交代。
脑袋里哐一声撞钟响,邵代柔脑中一片空白,她意识到她跟卫勋之间好像永远是这样,她永远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永远在等一个无望的将来。
原来这就是告别,告别不是预谋已久的,真正的告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是连再见都不会说——兴许这辈子也再没机会再说的。
她还有好多的话还没跟卫勋讲,好多的依恋、好多的不舍、好多的叮嘱,只能留到下辈子再讲?
光是想到还要活一世的可能,一股庞然的倦意就冲着邵代柔扑面卷来,她失魂落魄地往前飘着,心里想着,还是算了吧,这莫名其妙的人生,做人实在太苦太累,下辈子做猫做狗做根狗尾巴草,无论做什么都好,绝不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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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铺的剧情都在收了在收了,快结局了!
第106章 未平
跟杜春山的亲事谈得八|九不离十,挑了一天合适的日子,邵代柔领着杜春山往张家去了一趟。
杜春山向来是个体贴的人,先拜过了秋娘,便找了个借口独自往院子里去待着,留邵代柔跟秋娘母女俩单独说几句体己话。
“先头该定的差不多都定下来了,正事情等出了李将军的热孝就办。”
分明是人生最大的大事,邵代柔说得平静,像是事不关自己。
“啊?这么快的?!”秋娘正弯腰推窗户,愕然从窗前回头。
邵代柔笑得苦涩,嗯了声,“杜官人家里没了长辈,横竖我也不是头一回嫁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一概能免则免吧,一切从简。”
秋娘想了想,叹一口气说“也好”,顺便把小碗端到桌上,晒干的百合根和面做的汤饼,冒着腾腾的热气,自带着爽清甘香。
“别的倒没什么,我们也不是什么穷讲究的人家,我就怕委屈了你。”
亲事推得快,主要是因为卫勋。邵代柔并不想想起他,捡了筷子闷头开吃,热汤下肚暖融融的,不禁盛赞秋娘的手艺:“娘要是开一家酒楼,不晓得买卖能做得有多红火。”
“就你嘴甜。”秋娘坐在对面,托着腮笑着看她吃,“京城里的酒楼哪里是好开得的,得花多少银子。”
邵代柔难得露出几分娇憨姿态,傻笑道:“那就不用酒楼那么大的,临街支一个面点铺子就成,能馋煞多少路人。”
可惜这笑没能在邵代柔持续太久,笑着笑着嘴角便怅然挂下来,不无惋惜叹道:“也是,那头展官人还在朝廷里做着大官,也没有夫人在铺子里头迎来送往的道理。”
以往提起展官人,秋娘多半是一脸半掩的娇色,两只坠了清秋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这回邵代柔说完一抬头,撞见的是秋娘眼里缓缓灰淡下去的光彩。
邵代柔心里一突紧道不好,莫不是都怨上回她喜被上的鸳鸯并蒂没绣好,结果惹出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来。
趁着杜春山不在,邵代柔把秋娘拉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嗓子,急得弯弯绕绕都顾不上了,直言不讳问:“近来娘同展官人……可还是顺当?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问得紧张,眉毛眼睛都要烧起来。
秋娘那头也没好多少,细而弯的眉眼间隐隐浮上一缕哀怨的愁色,一扭身避开她灼灼的注视,嘴里含含糊糊地支吾了几声,说:“难为你你总是要操心我的事,你的亲事就在眼前,先打算好你自家要紧。”
没否认就是肯定,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邵代柔心慌着,迅速发了薄薄一层汗。
秋娘把满眼的失落都落在眼前汤碗里,委顿挫败地叹气:“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用,只会做点吃的,别的什么都不会。一直以来都帮不上你的忙,才叫你无论大小事务都只能一个丫头自己里里外外周旋。”
邵代柔扶着炕桌边稳了稳心神,冲秋娘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放软了声音慢慢说道:“娘,你是我亲娘,我是你的亲闺女,这世上再没有哪样两个人比你跟我更亲近了。除了为你好,我还有什么旁的要稀图?要是展官人那头当真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讲,我虽然不一定能想出法子,到底两个人琢磨比一个人强些,你说是不是呢?”
“那我问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在愁什么,你不是也不愿意跟我讲。”
秋娘十根手指不断将帕子搅拧成麻绳,委委屈屈睇她的一眼,哀愁的光芒百转,美得凄楚而软弱。
邵代柔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秋娘说得没错,她跟卫勋的事,秋娘帮不上忙,听了还可能会愁得睡不着觉,所以邵代柔不会跟她讲。
其实想想,不止是x对秋娘,邵代柔不想跟任何一个人提起,因为她自认是非常珍贵的情谊,从旁人那里得到的,不用想就会是惊骇和指责,他们会怎么评论她和卫勋之间的这段感情?惊世骇俗,还是伤风败俗?
爱只是爱,为什么要旁人来允许?好笑得很,又没碍着谁,可是这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会成全他们。
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邵代柔只好将沉默延续下去。
晌后杜春山还有差使,要回衙门去。邵代柔照例回了趟邵家,碰巧遇上开国伯本家两位太太来串门子,谈的是宝珠跟开国伯家大爷请期的事,两方各请了师傅算日子,结果两下里拿着单子一对,没一天是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