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35)

  闹腾到秦夫人拆了发髻换了衣衫也不休,秦夫人披着被子坐在深洞洞的架子床里,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究竟是多么要紧的事情,值当你要三更半夜的来说合?”

  邵代柔自然也恼,恼自己无能,恼局面无解,烦闷地答话道:“我不来,难道等着大哥哥把金大嫂子打死吗?”

  秦夫人低头整着被角,余光轻飘飘瞟她一眼:“你还不了解你哥哥?他压根没有那个胆子。”

  邵代柔恍然间惊得抬头,原来秦夫人是因为太了解邵鹏,窝囊到底的人,报复也不敢较真闹出人命,所以才懒得管。

  心寒是心寒,可谁让她就是看不过眼呢?上辈子也不晓得是怎么死的,这辈子要当个多管闲事的鬼,该劝的还是不得不劝。

  “得啦,一个家门子底下的亲生兄妹,你少说你哥哥几句比什么都好。”秦夫人拧眉打量她,话里敷衍道,“不是放了人在门上了?以后叫他们看紧些,不再叫鹏儿靠近那屋子就是了。”

  邵代柔听着只觉得可笑:“这个家里,除了母亲,还有谁敢管大哥哥?”

  车轱辘话来回说,听得秦夫人心烦,稍拔了声量极不耐道:“你胳膊肘竟是不往你哥哥那里拐的,说来说去,你究竟是姓邵还是姓金?”

  邵代柔也是被诸多无望压得狠了,一时激得脑袋一热就不管不顾梗起脖子:“姓什么我都要说,日日都要说,这辈子只要我还没死,我就非得为金大嫂子争上一争!”

  秦夫人高声斥喝邵代柔的名字:“你反了你!”

  巴掌在床板上拍出嗡鸣震声,在彼此间吭哧吭哧粗出气的声响中,撞上目光的两个人都错愕愣了一下,剧烈情绪是被压着的,上头全是疲乏。

  到底是秦夫人姜更老辣,几乎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失态尽数收起,把邵代柔的手抓在手心里拍了拍,微微一叹息,和颜悦色劝道:“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你是关心你哥哥大嫂,母亲晓得的。可惜……若是当真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总归是要妨碍宝珠的亲事。你看这样得不得,等宝珠出了阁,到时候再回头来谈这一桩。咱们是一家人,爱子心无尽,我儿,你要信我,啊?”

  勉强算是退让了一步,邵代柔当然晓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可她只怕金素兰等不到活到宝珠出阁那早晚,一反手抓握着秦夫人的手,一味苦苦哀求道:“母亲,就当为大哥哥行善积德,放金大嫂子回娘家去吧!”

  当真算得是油盐不进了。

  秦夫人身子稍往后仰了仰,微微眯起眼睛睇她,面色慢慢冷下来。

  大概是打小遗留下来的毛病,邵代柔实在有点惧秦夫人,要不是眼见着金大嫂子形销骨立,她是绝不会还想硬着头皮跟秦夫人再求的。

  她在腹中筹措了词想开口,窗外突然一阵醉态尽显的高歌声忽远忽近飘进来,是邵平叔的声音。

  邵代柔听下人说了,最近邵平叔夜夜吃醉了酒就抱着酒壶在院子里晃荡,有月赏月,没月赏夜,今夜这么大的雨,估摸就是赏雨,吟上几句明珠蒙尘的诗句,再自己作对,日日都要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

  深更半夜,秦夫人实在不耐烦再听邵代柔胡言乱语,随便寻了个差事想把她打发走,刻意面露担忧瞥一眼关严的窗,不轻不重推了邵代柔肩上一把,语气急道:“还不快去瞧瞧你父亲,要是沾染了风寒,十天半个月的苦药总是免不了,你父亲最怕吃苦,届时要哄他吃药可难!”

  话到一半,邵代柔不甘心就这么半途而废,然而秦夫人这话虽是推脱但担心的确不无道理,不说风寒,一个醉鬼在月黑风高的夜里乱走,哪处磕了碰了都不是好玩的。

  只能暂且把大哥大嫂的恩怨先放在一边,披上蓑衣去追那道黑影。没想到邵平叔人是吃酒吃得醉醺醺的,走得还怪快,邵代柔刚追出门就没了踪影。

  雨点把眼睛打得睁不开,邵家正在修园子,除了平日里要活动的地方清爽些,地上到处都是坑洼和工具,尤其是动工那一半,想进去都不容易。邵代柔从秦夫人房里叫了两个婆子,三个人提着灯笼沿着砌了一半的外围矮墙走了好几圈,也没找见人。

  婆子找得乱不高兴的,捞着斗笠沿扯着嗓子冲邵代柔喊:“哎哟我的奶奶!这里乱七八糟的您没瞧见?老爷哪会大半夜绕进这鸟都不拉屎的一处来!”

  不巧的是,邵平叔的人还真在无人的那一半。

  冰冷的春雨像蒙尘宝玉化成的妖鬼,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这里。

  秦夫人打算挖个池塘,刚挖下的深坑还没来得及填上,邵平叔踉踉跄跄走迷了,被歪放在地上的木板绊了一下,脚下踩着淤泥一打滑,整个人朝后倒进深坑里,后脑砰一闷声撞在坑底露出的一块嶙峋怪石之上。

  磅礴的雨声掩盖住了他的求救和哀嚎,渐渐地,他嚎不动了,只剩两只空洞的眼睛朝着天快速眨动着,老人说走马灯是死前将这一生的所有悲欢在眼前飞速闪过,不知为什么,在邵平叔眼前翻阅而出的尽是挫败和痛苦,关于荣耀,竟是一件都想不起来。

  视线逐渐在雨里模糊,恍惚中一位貌美如仙子的妇人从雨中慢慢走近来,那是他的母亲盈夫人,微笑着牵过他的手说:“小十七,你听娘说,你天生福星命格,生来就是为了尽享荣华富贵的,你什么不肖学做,终有一日娘会将你扶上公爵之位。”

  无数流金的画面通通云烟过眼,钟鸣鼎食,声色犬马,那是他人生中最恣意的日子。

  解脱的笑容在俊美容颜上极致肆意地绽放,被酒染浑的血润物无声地溢进泥土,除了一副飘逸如仙君之外再无可提之处的身躯,慢慢冷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里。

  第108章 惊骇

  大雨里没头苍蝇似的兜了几圈,雨点子噼噼啪啪的打在蓑衣上,打得肩膀都发痛。

  几个婆子早就老大不乐意走了,在心里头骂邵代柔都不晓得骂了好几轮。一个早就外嫁出去的姑娘,还是个没汉子撑腰的寡妇,谁耐烦听她的吩咐。走着走着,便走得一个赛一个的慢,落在邵代柔身后好远。

  大雨夜比平常的夜更黑黢黢的,邵代柔小心翼翼护着灯笼不灭,不光要防着脚下打滑,还时不时要回头去等人,实在也没了耐性,干脆把人全打发走,自己一个找还轻省些。

  所以她是独自一人找见的邵平叔。

  如果说没找到前她还一直提着心吊着胆,站在挖了一半的池塘边远远瞧见底下黑乎乎囫囵一个黑影,究竟看没看清都没妨碍了,几乎那一瞬间在心里就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轰然——她知道,那就是邵平叔,他x死了。

  “死了?死了?他怎么能死?怎么能现在死?!”

  邵代柔第一时间去秦夫人屋里回话,这是她头一回看见秦夫人如此失态的模样,半趴在架子床边,两只逐渐显出老态的眼睛此刻圆瞪着,眼底不可置信地剧烈震颤着,一张失了血色的嘴也大张着,惶恐到了极点来猛抓她的手,手腕生疼的邵代柔是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也抖得不像话。

  “是真的……”

  邵代柔开了腔才发觉自己声音细若游丝,颤得像下一句就要断掉。她方才硬挨着浑身发抖的震惊和恐惧去探过几回鼻息,确信邵平叔死得透彻。

  秦夫人一下像被人从脑袋顶捏走了精气神,面色煞白丢开她的手,披头撒发瘫坐着喃喃有词:“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死,不能死……”

  邵平叔不能死——

  他死了,宝珠怎么办?

  未出阁的女儿为父亲守孝天经地义,孝期一拖拖三年,以开国伯家大爷这日薄西山的身子骨,怕是早就两腿一蹬一命呜呼了,宝珠还怎么嫁得进伯府里去?

  秦夫人身子僵得动弹不得,脑子里在由太多混乱堆成的乱麻里团团转。

  与此同时,邵代柔心里自然也不平静,思绪终于从极致震惊的空白中缓和出一丁点感觉来,心痛是真的痛的,死的人是她的父亲,尽管回想起来并没有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因为邵平叔常年游荡在外面游山玩水访友斗棋,他们父女相处的时间总是很短暂,邵代柔对他的情感很是淡漠,并且因着他的无能而带给这个家的难处,她很难避免心底对他的一丝鄙夷。

  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人死不能复生,母亲请节哀。”

  说出这句话时,邵代柔吃惊地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痛是痛的,只是痛好像只停留在心的表面,如果说心也跟人一样外头长着皮肤,邵平叔的死带给她的痛好像就只痛在心的外皮上,轻薄的一层。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这样铁石心肠的狠心人,甚至开始在心里有些为邵平叔感到寒心,不住地自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真冷血无情,心里并没有体会到真正与至亲死别的撕心裂肺,唯独眼泪是抑制不住的,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在脸颊上扑簇滑下。

  不管到底心痛不痛,人死了,后事总归是要操办的,等了半天没等来秦夫人示下,邵代柔只好自己打算起来,忍着哀痛道:“我去把大哥哥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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