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大约是领头的那个,帽子颜色跟其他人不一样,趾高气昂地勾着唇:“卫将军不在,奶奶便是替将军守着家,倘或不管不顾闹出什么好歹来,奶奶就不怕将军回来怪罪?”
邵代柔哪里可能依他,陪出个不冷不热将将好的笑:“官爷也晓得我不是卫家人,我算哪里来的草芥子呢?可不敢说替卫将军守家这样大言不惭的话来。好叫官爷晓得,我出身不高,能耐么也不堪大用,实在要闹出乱子来,我一介妇道x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说着,连银角子也不给了,直接摆手叫门房:“关门!人什么时候散了,门什么时候再开。一辈子不散,咱们就饿死在里头好了。”
人么,就是这样怪的。
方才她好声好气供银馃,人家不要,开口就要金的。现在她不论金银都不掏了,他们反倒觉得银的也成就了。
她扭身踩回台阶上就要往门里去,官差头子腿比她长,一抬腿迈了三阶直接把她拦下,皮笑肉不笑冲她笑了下,话里倒是客气起来:“我们一班兄弟,一大清早连茶都没顾上吃一口就来了,风里来雨里去搅合得灰头土脸的。奶奶瞧着就是最心善的人,既然看在眼里,倒是打点几碗茶钱吃吃。”
人家毕竟衙门里做着事,既然人家先给了面子,邵代柔也得给人台阶下,装着惶恐的样子叹道:“啊呀!瞧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一见今儿个这么乱就给慌了神,竟没想到这一桩!”
忙摆出悔不当初的架势,赶紧张罗下人给官爷们派好茶来清口。
钱自然是要给的,除了方才说好的银角子,额外又给一人多添了几串清钱,好歹是把这帮难缠的官爷给打发了。
官差拿了钱办事,百姓们大多也不是真恶人,在卫府门口闹上几日,出不了大岔子,当真叫邵代柔担心的,是金身案闹得越来越大,天上一定有着什么她看不见的猫腻,不管是什么,总之一定是冲着卫勋来的,怕是难善了了。
闷在卫府里坐立难安了好几日,好容易等到一日门外堵门的人少了些,邵代柔连忙逮了个空子出了门。
一出门就奔着张家去的,她在朝中不识得什么人,只能找展官人探一探口风,如今也不知道展官人是当了什么大官,只听说常在宫里行走,横竖是顶顶要紧的差事,知道的肯定比杜官人要多些。
马车拐进张家所在的巷子口,与另一辆华贵的马车从狭窄的巷子里错车而过,高亢的叮当声在提醒并不存在的行人避让,仿佛是令人害怕的富贵曲子,牌匾上“施”字是用真金粉写的,一闪而过时会被光映出不同招摇程度的细密光泽,金灿灿的,闪耀得刺眼,连阳光都要被衬得贫瘠上三分。
可惜叫邵代柔扑了个空,展官人不在家。
倒是张家大娘抱着个手臂杵在秋娘房门口,邵代柔远远在游廊里瞧见,一下便紧张起来,以为又是张家大娘看秋娘哪处不顺眼了要来找麻烦,脚下急着就要往前去,没防备差点跌一跤。
因着担心秋娘不受待见,邵代柔回回来张家都上上下下打点,有几个张家下人早就不拿她当外人看待了,也愿意跟她揭家里老底,让她别多心,“太太如今住这儿,喏,就那间,跟秋娘子门对门。”
“住这儿?”邵代柔古怪提了眉毛,扭头望一眼宽宽绰绰的正房院子。
带路的丫鬟冲她挤挤眼睛,瘪瘪嘴小声道:“嗐,老爷夫人不是从宗州来了?”
张家大娘跟展官人母子二人当初是怎样相依相靠的,青山县的老老少少都有目共睹,不管怎么说张家大娘都是展官人的生母,挤在跨院里像什么话?
就连邵代柔都替张家大娘感到心一阵寒。
无独有偶,好事未必传人,各人却各要承受各的苦难,一阵柔柔弱弱的抽泣声从门里隐隐约约地响,惹得张家大娘老大不高兴骂骂咧咧:“哭哭哭,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
原来守在门口是为着看热闹。
邵代柔走近了,发觉秋娘门口堆了几个箱笼,最上头的一个摊开了,往里头望一眼就要被晃花了眼睛,堆的无非是宫绸宝砚金银项圈之流,兴许是太多了,轻易就熏出铜臭的味道来。
秋娘的哭声从敞开的房门里断断续续飘出来,泣不成声话不连句:“我原以为……展官人……同其余男人是不同的……”
张家大娘在箱笼旁蹲下来,就着摊开的那个翻翻拣拣,佝偻的身子瞧着像是老了许多,手上没有要拿的意思,只是间或发出几声响亮的啧啧声,听不出是惊叹还是嫌弃,一边心不在焉嘲讽秋娘道:“男人哪有不一样的?也就你糊涂才敢信。哎,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的心啊,全是铁打的……”
后头张家大娘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邵代柔一句没听进去,脑袋里嗡的一声,不知怎么的竟然没多少意外,反倒被一种类似“果真如此”的释然裹挟。
在秋娘连绵不断地饮泣声中,邵代柔眼前只剩下当初展官人全心全意望向秋娘眼中倾慕微光荡漾的模样,和一句不记得出处哪里的诗伴随着如梭的泪在盘桓。
离恨满怀何处说。
郎,心似铁。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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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元曾瑞《中吕山坡羊自叹南山空》中的《妓怨》:“春花秋月,歌舞舞榭,悲欢聚散花开谢。恰和协,又离别,被娘间阻郎心趄。离恨满怀何处说。娘,毒似蝎。郎,心似铁。
第115章 念头
在施少保夫人的寿宴上,即便张展从未考虑过要娶秋娘以外的女人为妻,人性使然,还是难免特意多关注了几眼施十六娘。
跟他先前的设想全然不同。
张展原先以为,在家里拖延到这把岁数都嫁不出去的施姓女,况且卫勋大宴上甘以功勋一搏退亲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于是便猜想施十六娘要么姿容欠奉,或是脾性古怪。
终于得以一见庐山真面目,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该叫他如何形容施十六娘才好?连花瓣边沿都镶嵌过金边的牡丹仙子,然而并不骄纵,只觉得是明艳的、张扬的、落落大方的。
那是一种和秋娘完全不一样的美。
秋娘的美丽,是哀怨的、脆弱的、战战兢兢的,她像是永远带着一种天然的恐惧在看待这个世界,只要不亲手将她折断,就能得到她满心的感激。
过了晌后,席上有人提议斗诗。
秋娘早年流落勾阑,自然也会吟诗作对之类的凑趣把戏,只可惜所作诗句无非是些情情爱爱莺莺燕燕的靡靡之乐。到底是不比施十六娘高门出身,眼界广阔,句句饱含家国大业的高尚情怀。
张展一个愣神,“叮”的一声钟鸣将他神思拉回现在,金波玉液、嘉肴美馔,滋味同起哄笑声一同在席间遍起。
施十六娘出了上句,而他没有在定好的时限内对出下句。对面的施十六娘放下裁夺的金铃,大气道了句承让,对他捧起了玉杯,笑靥盈盈道:“张学士,只好请你自罚一杯了。”
张展早已习惯了俯视着往下看秋娘,眼前蓦然出现一个高高在上需要他仰视去看的女人,金玉满堂的光彩顺着她手里的白玉盏朝他流了过来,却并非高不可攀。
不自觉间,张展连呼吸都放得迟缓起来。
酒足饭饱,宾客尽欢,宴席毕了,待客人散去,张展却被施少保单独留下,请往书房中饮消食茶。
言谈间,施少保对他的才华颇多赞许,是当真一字一句品读过他的许多文章,有诸多点评都十分精准且犀利。
在惶恐的同时,张展很难避免因为被如此位高权重的人重视而产生的一丝飘飘然情绪。
施少保也敞亮,没跟他弯弯绕绕地兜大圈子,手上慢条斯理摆弄着茶具,间或掀起眼皮睇他半眼,“张学士读书入仕,志向何在?”
张展为官日子尚短,不过已懂得,在这官场之中,有人这般问话,想来不是想听他那番为国为民的抱负的。
张展还在小心斟酌措辞,先被施鸿风朗声大笑打断思绪:“什么话需要思虑这般久?看来得是鸿鹄大志无疑了。莫非要……拜相封侯?”
自己日里夜里发梦想是一回事,光天化日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吓得张展一个激灵,赶忙从椅中起身,胸口被这四个字激得隆隆直跳,慌乱中支吾道:“下官不敢多作妄想。”
“你年轻后生,有些大志向有何不可?指日可待,只要……”施鸿风高哎一声,手中杯盖刮出志得意满的刺啦声,斜眼睨他一眼,
“张学士自有大才,我若助你一架登天梯,何乐而不为呢?”
张家无世族可倚靠,只凭一人在官场上单打独斗太难,提携大恩之盛,必然不是天降大饼。
施十六娘雍容华贵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展惊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坚定,说一刻都没犹豫是假的,但他立刻就想到了秋娘,登时x悔得无地自容,拱手深作揖下去:“下官实在惶恐,只怕才疏学浅,配不上少保大人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