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57)

  邵代柔听不下去,要上前跟他理论,突然旁边响亮一声咂嘴声,扭头一看,没想到竟是一向跟秋娘不对付的张家大娘跳了出来:“问都没问过就认定是秋娘偷了,我儿,你在衙门里可不是这样做事的罢?”

  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短短一段时日,张展已像脱胎换骨似的,说话间已有那么几分气度:“母亲说得不无道理,可母亲且想一想,十六娘子是什么来路?是打小住在金山银山里的人物,一枚南珠虽宝贵,对她来说也不过尔尔。她说丢了,那自然是丢了。”

  张家大娘指着张展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好说:“你认识人家才几天,就认定人家说的是真话了?对着自己人,你反倒是问都不问就定了罪,你扪心问问自家,要是你打心底里认定秋娘是偷儿,你敢放心跟她夜夜日日枕边相对?!”

  张展显然被这话刺中,不答她话。倒是张员外先坐不住了,冲张家大娘嚷道:“你这撒泼妇人!你也不看看展儿如今是什么身份,哪能这样对他说话?”

  一对上那张老脸张家大娘就一肚子气,重重啊呸一声,“他再是什么身份,难道不是从他老娘肚子里钻出来的?”

  气得张员外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碰响,“满口市井秽语,我看你真是放肆得很!”

  他们在那里吵得不可开交,横竖是解决不了问题,邵代柔叫了声娘,尽量没让满心的焦急挫败泄出来,温着声音问道:“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南珠,你有没有见到过?”

  秋娘迟疑着点了下头。

  “是哪一天的事情?施娘子为什么说是你拿的?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记不记得?”

  “好像有点印象……”

  就这么一问一答,秋娘断断续续把事情回忆了个七七八八。施十六娘常往秋娘这里走动卖好,有一回腕子上戴了个镯子,里面一层是纯金的胎,外头嵌了细细密密的一圈小珍珠,当中有一颗硕大的宝珠最是惹眼,饱满圆润,莹润流光,实在是漂亮。

  秋娘自然而然多瞟了两眼。见她目露喜爱,施十六娘便把手环退下来递给她瞧。秋娘便捧在手里细细欣赏了一番。

  “然后呢?”邵代柔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然后我便还回去了呀——”

  话语戛然,秋娘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瞪大了双眼,急抓着邵代柔的胳膊说,“等等!我想起来了!见我看了又看,施娘子问我是不是很喜欢,她……她笑着说,如果我真的很喜欢,她愿意割爱赠我。”

  施十六娘好送人东西,这点邵代柔也是知道的,跟赏赐似的,今日送匹绢子明日送个簪子,都是贵的好东西。只是那南珠瞧着实在不是凡物,秋娘没多想,只言语上拒了。

  “御赐的宝珠,她竟问你要不要?”张展听完,凝重面容上浮出失望,虽然话是问句,末尾却是落下去的,像是根本就不相信秋娘所言。

  张员外欲摆脱张家大娘的怄气纠缠,正好逮住这个机会吁气斥道:“不要再说了,这个蛇蝎妇人,嘴里还能有一句真话?原本我就不同意展儿你纳这等身世不清白的人进府,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不听老人言,难免要栽跟头啊!”

  张展面色淡了淡,眉心蹙起叫了声父亲,不偏不倚分说道:“秋娘既已有了官府文书转了良籍,久远的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看似在替秋娘说话,实则是不满张员外又在倚老卖老。从前不懂,觉得父亲能供他念书考学已是很不容易,直到踏入官场后才后知后觉,若是能背靠一个有能耐的家族该是有多幸运。他父亲是有些家底,可不过一介买卖人,懂的并不比他母亲多多少,不过是心肠黑些、运气再好些罢了,实在可惜了,要是他能有一个施少保那样的父亲,又怎会在官场上走得举步维艰受尽磋磨。

  这些话自然不该明说,不过不消张展开口,张员外说完也立刻意识到方才语气重了些,便又摆出一副慈父状叹息道:“唉,想必是因展儿你与施娘子喜事将近,又因施娘子人美心善为人乐善好施,所以她心生妒忌,才干下蠢事。这等既贪财又善妒的毒妇,我们张家是绝容不下!”

  千错万错都是秋娘的错,张员外怒喝一声:“赶紧把施家娘子的南珠镯子交出来!否则就算施娘子不计较,我们张家也饶不了你!”

  “我真的没有!”

  秋娘将全部希望都倾注在望向张展的眼睛里,又在他冷淡避开的目光中逐渐变得绝望。

  张展不语,员外夫人大概天生就是话少柔和的那一类,横竖儿子也不是她的亲儿子,也懒得操那么多闲心,来来回回就一句:“老爷和展儿说了算。”

  于是便给了张员外拍板的好时机,他一拂衣袖砸出好大的声响:“反正她还不算是我张家的人,依我看,干脆就把她送到施娘子那里,要怎么处置,随他们就是!”

  张家大娘紧跟着啐他:“秋娘是还没过门,可她这么久以来吃住都在张家,怎么不算张家的人?”

  邵代柔是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厌恶秋娘的张家大娘今日竟会偏帮着秋娘讲话,原因就先不深究了,总之有人帮着讲话自然是好的,她在肚里酝酿了一番话,赶紧趁热打铁道:

  “事情还没查清楚,就贸贸然把人送过去,倒显得像是在敷衍了。就算我娘是不打紧的,可将来展官人总是要跟施娘子长长久久相处的,打没开始起就矮了一头,反而不美了。还是先自家把事情弄个明白,才算是对施娘子才算是有个体面的交代。”

  话说得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张员外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还有点道理,如果这么草率就认下了这桩脏事,岂不是显得是他们张家理亏?将来张展在媳妇面前不就矮了一头?他们张家跟施家攀亲,的确是高攀不假,不过施十六娘到底是要嫁进他们张家来做媳妇的嘛,抛开什么高娶低嫁的不谈,归根到底,夫纲不能乱。

  事不宜迟,张员外匆匆交代了员外夫人两句,叫她千千万万要把事情问个清明,自己紧跟着起身,对张展道:“展儿你赶紧预备预备,随我去往少保大人府上赔礼道歉才是正事,万万不可伤了两家的亲家情谊啊!”

  张展闻言仍坐在椅上,指腹来回搓磨着,像是在考虑,眼睛留在秋娘身上观察,看她眼里堆满两眶盈盈的泪水,怀着最后一丝盼望望着他,滚滚眼泪打湿了妆面,眼下晕开黑乎乎一片,仍是美得我见犹怜。

  难道真的是因为嫉妒?

  能够惹得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总归是叫男人志得意满的一件事,但这份自满是万万不可表现出x来的,总还是需要收场。

  秋娘虽出身卑贱,到底是从良多年,说她软弱可欺,张展是信的,至于像是盗窃宝物这样的大事……他倒是可以认定她不是有这种胆量和魄力的人。

  假设秋娘真是清白的,张展也并不认为施十六娘就撒了谎,毕竟她有什么必要构陷秋娘呢?张展又想了一遍施十六娘对他说过的那几番关于姬妾的言论,益发将施十六娘从这件事中彻底摘了出去。

  因此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大概那枚南珠镯子是真的丢了,丢在路上,或是什么旁的地方,因着那日施十六娘只来见了秋娘,误以为是秋娘所拿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这样,还是要趁早向施十六娘澄清才好。她误会秋娘归误会秋娘,可要叫施家人好好看清楚,纵使将来妻妾之间闹了不快,他是千般万般都要偏心向着施十六娘的。

  孰轻孰重很容易裁夺,张展不大高兴张员外又擅作主张,在这件事上倒从了他,依言起身道:“父亲所言有理,我这就去安排。”

  既然事情没出张家的大门,那就权先当作家事交给员外夫人料理,先罚秋娘个禁足,待到他们父子二人从施家回来再慢慢作打算。

  两个男人一并走了,员外夫人意思意思敲打几句,也起身回房,房里剩下三个女人谁也不看谁,愁云一片。

  还是秋娘先哭出声来:“你可有看见展官人临走前看我的眼睛?他……他竟不信我……”

  她捧着脸痛哭失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溢出来。

  邵代柔难免回忆起张展临走前在门前回过半身看向秋娘的目光,其实不光是信不信的事,他如同在看一朵曾经美艳异常而今已然衰败凋零的花朵,充满了高高在上和立足于千里之外的惋惜,没有一个眼神是落在具体的人身上的,而是像是在欣赏缅怀一段死去的回忆。

  莹莹抽泣过一会儿,秋娘哭得脑子里嗡嗡一片响,转头见邵代柔便扑过来抓着,几乎是央求她:“好代柔,你打小就是能干的,你告诉娘,我要怎么做,才能叫展官人重新信我?”

  邵代柔站在原地望着秋娘蠕了几下嘴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浑身上下尽是一股使不上劲的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哭男人?!”张家大娘一张脸简直像是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啧啧咋舌盯着骂过无数次的狐媚眼和水蛇腰,嘴里利害不饶人,目光里却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嫌弃,连连骂叹道,“哎哟喂,瞧你生得这副妖精相貌,不把男人耍得团团转都是善的,菩萨都想不到,竟是个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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