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60)

  “郑夫人的信?走毛丈的名头送来的?”卫勋觉着有值得商榷之处,心中若有所思,不过要先答邵代柔要紧,“我是因为信任毛丈才将卫家军托付郑礼,你可知毛丈愿保卫家军,是因为保卫家军有利可图。倘或竭尽毛家全力只为留我一命,有什么好处?人皆逐利。”

  “可……但可是……”邵代柔愣愣张着嘴,半晌眨巴了下眼睛,“可那是卫家军啊!姓卫啊!”

  “待我一死,卫家军和卫家就彻底没有关系,不过是挂个名号罢了,跟张杨王李无异。”

  卫勋抬手擦着她脸上的泪,将满怀的倦从指腹传进她心里。

  邵代柔还不放弃,不愿束手无策干站着,回头瞪了眼陈菪去的方向,哑了嗓子倔道:“我就不信了,满朝的官老爷,都是读过圣贤书的,难道就没一个不昏不瞎的?小王爷——我是说,那个谁,我就不信他这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他能使计害你,难道我们就不能拉着旁人一道举证他么!”

  外面的确还有不少人在为卫勋奔走,只是没有人比卫勋更清楚,不是陈菪想他死,是皇帝想要他死,他垂下眼皮敛下几分嘲弄,“即便这一次脱了罪,下回仍旧难逃一死。即便下回得以侥幸,还有下下回。”

  往后余生的每一日,都在等着头上的铡刀落下,卫家这艘大船,卫勋站在船头,早已看清航线全貌,只剩无能为力,就像人站在大风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风吞灭,天地间除了烈烈风声之外静荡荡的,风的去向无人能够撼动,只能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整具身体被大风贯穿。

  “代柔。”

  卫勋叫她,前额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说道,“我真的累了。”

  疲惫的气流轻轻呼在她脸上,平静嗓音下苦痛都无痕,恩怨对错都不想再去计较,本来就是全凭站在谁眼睛里去看的事情,一路走来,他早已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

  听出他话里隐隐的厌世之意,邵代柔忽然感觉好像抓不住他了,他的人在一点一点远离。

  双手仍然紧紧握在一起,却怎么都抓不住似的,她急了,天地是无情,可人有情啊,人世再不可恋,在这残破人世中总该有值得去留恋的人。

  “累什么累?!谁同意你累了?!你累了,我怎么办?”邵代柔一把将他的手抓攥得死紧,指甲尖都微微在皮肉上掐出了痕,甚至非常放肆地往他布满旧疤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一拍,剜着他嗔怒道,“你就等着瞧好罢,一定能有希望的!”

  她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中亮得惊人,仿佛转机就在眼跟前了似的,把卫勋看得呼吸都滞了一下。

  第126章 麻烦

  “山里起了野火被烧得寸草不生,转年地肥了,庄稼还能长得好呢!没到最后一步,一个大活人还能躺在地上等死不是?二爷,我是尊你敬你,可要再叫我听见你说的那些丧气话,我……我——”

  说着哑了口,青山县的人都管她叫泼妇了,她怕什么?只是一想到要对他放狠话,她是舍不得的,半口气憋了半天,才勉强把下半茬挤出来,

  “将来就是下到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反正到时候大家都是鬼,谁也不怕谁!没准你还打不过我呢!死哪里不容易的?你死了我都不放你得安宁,你怕了没?!”

  听得卫勋望着她笑,她讲的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世事何其难,头顶虽是九重朗朗清天,可是躲不过的五指山,跟十八层地狱又有什么分别。

  长久没得他回应,邵代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鼻尖微弱地抽了下,眼皮垂下去,抖动的睫毛上挂了泪珠在颤。

  哭归哭,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好像怕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其实这四面监牢,他能去哪里?想来不过是她最后一点无用的倔强。

  卫勋顺着她的胳膊往下低头,去看交缠相握的两只手,说不清是谁更用力,震动从掌心一直传递进心间,忽然想不起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只知道合掌中的掌纹重叠,纠葛的情中线原就是命中缘,这辈子,他们大概注定是要纠缠到死方休了。

  他自幼见惯死亡,习以为常,自然就不可能畏x惧,死不难,死亡于他而言是一了百了的轻松结果,他早就在无声地拒绝这个世间,不曾想忽然之间他的世间里有了一个她。

  他不欲挣扎,偏她不依不饶扯着他袖子,抬头挂着泪眼瞪住紧紧他步步逼问:“你听到我话没有?别糊弄我,我晓得你听见了!你死了,索性我也不活了,将来就是闹到了阎王爷跟前,我也是不怕的!”

  在卫勋记得起来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温柔顺从的,原来她泼起来是这副模样,又呛又辣,其实很讨喜。

  见他看她,邵代柔跟着又闹起来,嘴上凶,眼里却是含着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勋哭笑不得,握着她的手轻轻拉过来,在怀里攥着一会儿,“你靠过来点,我跟你说件正事。”

  她把耳朵朝他贴过去,两人间的栏杆像是不存在了似的,卫勋俯身下来,嘴唇轻轻碰着她的耳垂,只是这一点短暂的触碰,已经足以叫邵代柔芳心满腔乱蹦了。

  “小时候我与郑礼在一起玩耍,常常假想,若是有朝一日被敌所困,该如何互相递消息,便有了一出互通书信的把戏。拿着卫氏家谱比对,按照信中每页出现的第一个数定页,按照第二个出现的数寻字,与寻常写字习惯相逆,找字是从下往上数、从左往右数。这是幼时我跟郑礼之间的秘密,世上大概只有我二人知道。”

  他低着声,一字一字说得极慢。邵代柔猛地扭头望着他,心里头怦怦跳起来,想了想,也学着他一样压下嗓子问道:“我虽识得的字不多,却也晓得字的花样儿多了去了,你们卫氏家谱里先辈再多,能正正好凑出那么多合适写信的字来?”

  “并不难,找个音同或是形似的字替代便是。”

  “噢……”邵代柔懵懵的,想起来又是懊恼,“我怕那信里真有什么,没敢带上,怕被小王爷看出来,不然把信给你亲眼看了倒是便给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有所思,卫勋和郑礼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又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其中的默契无需言语,即便只是几封没有约定的信件,心中已有隐隐的猜测浮现出来,只是漫漫长路造就的信仰不可逆转,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心念所带来的纷扰挣扎。

  四片眼睛不知不觉又胶着在一块,过去邵代柔没有这样坦坦荡荡黏他的机会,百般波折成就了这一刻水到渠成的温情,可这温情里带着无处挥洒的悲,让笑也要带着泪。

  共处时光宝贵,卫勋不忍心看她从头哭倒尾,指腹抹她的泪眼,刻意拣了话来说:“其实我也拿不准是否有关联,只是你说郑夫人无端来信,横竖是试上一试,若是刚好能凑出意思通顺的句子,那多半就是了——”

  话说一半戛然停住,眼睛往楼上下来的石阶方向看去。

  邵代柔见他不吭声,往他视线追过去,并没有见着什么,还觉得奇怪,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陈菪脚步轻浮从楼上飘下来。

  “二位故人叙旧,聊得怎么样了?”

  陈菪一壁说着,咬着牙阴森森的,像是鬼。

  他没放人偷听,就卫勋那半步外能听声辨风向的耳朵,要骗过不容易,陈菪不想多找那不痛快,想也知道邵代柔不可能帮着他劝卫勋什么,也无所谓,卫勋不是心灰意冷只求死么,那就放个叫他舍不得死的人在眼前晃着,钩着他的命。

  讨厌的大佛来了,邵代柔赶紧把泪擦一擦,因着兜了要回去看信的秘密心事,当着陈菪的面骤然心虚起来,便装模作样对着卫勋劝上几句:“小王爷要你做什么,你也别一口回绝。人要活着,才好想下面的法子,你说是不是?”

  卫勋只是听着,想跟她说没有必要,想到她是为了他才会做这些事,袖笼里兜着她送来的药,苦味钻心,让他只能淡笑望着她,并不接话。

  邵代柔望着他嘴里稀里糊涂说着,望着望着,又把自己流进他的眼睛里去,牵出恋恋不舍的丝线来。

  “得了,让你来见一面,说两句得了,还打算在这住下过日子了是不是?”

  陈菪往俩人中间横插进来,口气像是不屑,眼底冷着光,不耐烦叫她先出去,“别碍事,我跟卫小二爷单独说两句。”

  邵代柔自然是万般舍不得,但心里着实也急着要回去看信解了谜,于是也没有多余求陈菪,心悸着,期期艾艾诉着不舍,跟着陈菪手底下的人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她一走,卫勋面上和风悦色眨眼便消失,冷声叫了声小王爷:“你要如何对待我都无所谓,屡次三番把无辜之人牵连进来,手段委实下作。”

  陈菪被骂了倒也不恼,或者说让他不悦的另有其事,只耸肩道:“你话说得轻巧,你小二爷一个人在这世上无牵无挂的,我能怎么办?但凡你要能有个一儿半女,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单能拿那小寡妇一人做文章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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