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64)

  张展把秋娘叫来,在花厅里,两个人当中隔着一扇大圆桌,像隔着整片山川湖海似的,郑重其事叫她把东西交出来。

  他说得是那样的笃定,甚至没有问过她冤不冤。他的声音笑貌明明都同过去无异,秋娘却觉得站在她面前的像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没有!”秋娘慌张打翻了小案上的细瓶,瓷片和着水洒了一地,折下的枝条原是相思豆,这下怕是活不成了。

  秋娘蹲下去捡,嘶一声划了手,放进嘴里抿住,仍旧边捡边努力地辩白:“我压根不为了图她的东西!”

  “既然你不图那些东西,又为什么要收下?”张展语气平直,嘴角极淡地勾起笑了下,问话问得如同他坐得那般稳稳当当,“施娘子送来吃的用的,你吃了没有?又用过没有x?”

  秋娘手一顿,顾不上捡了,更是着急站起来为自己分辨冤屈:“我说我不要了,我说过的!是施娘子她非要塞给我,我不拿她不高兴的。我说我不用——”

  其实她是隐隐约约觉得这里头有哪里不对的,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答了这个问题,就证明了她的的确确是贪图那些宝贝的,浑身的冤像是再也洗不掉了。

  施十六娘赏来的物件大多都摆着没动不假,但那些精美的点心,她是咬过几样的,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儿,她用也确实用了一些,此刻为自己叫屈都不占理,只能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张展看她的眼神中遍布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怜悯,半晌长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回去好好想想后果。”

  俩人不欢而散,确切地说,是张展先行拔座离开了她。

  对秋娘来说,比被人冤枉更加痛心百倍的,是张展竟不相信她。

  她没有偷东西,这一生她过得起起伏伏,早年是犯过一些错,可是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有做过偷儿,他为什么不能相信她呢?他怎么能不相信她呢?她要怎么说才能叫他再相信她?

  又想起邵代柔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娘胎里就定下前半条命,不靠父就靠兄,等嫁了人便定了后半条命,不是靠丈夫就是靠夫人,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呢?老人们都说,这叫造化。

  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样,脚下虚浮着一步一步走回屋子,像是慢慢深陷进黑寂寂湿漉漉的夜雾里,过去如雾一般过去,那些同张展抹不去的恩爱回忆翻上来,与他如今的冷淡决绝摆在一起,惹得鼻子一阵一阵酸楚。

  秋娘不免又想起那位雍容华贵的施娘子,心里满满兜着的都是羡慕,或许也有嫉妒,想她是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造了多好的命格,这辈子才能托生在那样的人家?

  可是施娘子为什么一口咬定她偷了东西?不用想大概跟张展有关。可秋娘扪心自问,一直对施娘子千依百顺,从未表露过半句怨言。缘由也就罢了,该如何收场?若是真要拿她报官……

  没头没脑就缠上了这样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麻烦官司,没人帮她,连张展都不信她,她只有一张嘴,既不能说也不会道,连唱起早年拿手的小曲都常常走黄了调,如何才能为自己开脱?

  愁闷的夜,睡是肯定睡不着的,又没别的事可做,吹熄了烛火,便只能躺下,躺下了也像无路可走似的,盯着头顶的房梁发怔,想她飘飘零零的前半生,想她吃过的那么多苦头,想邵代柔,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想起了邵平叔。

  原本黑暗里静悄悄的,耳边好像有个声音说起了话,初初她被乍地吓一跳,翻来覆去被吵得心烦意乱,迫于无奈坐起来细细听去,原来那声音竟是在教她:

  不然就去死吧,除了以一死证明清白之外,你还有什么出路?这辈子没为闺女做过什么,别再成了她的污点,叫外人认定她有个手脚不干净的亲娘。

  生死大事何其大,念头往往只不过是一瞬之间。

  合该是秋娘命不该绝,说回张展,这事成也归他、败也归他,谁知道他怎么鬼迷心窍突然想起来要半夜审问秋娘,打发了下人去秋娘屋里,喊门没人应,底下人怕秋娘畏罪带着南珠跑了,没请示便踹了门进去,离秋娘踢翻脚凳正好前后脚的功夫,把人救了回来。

  邵代柔听完,垂袖下的两臂都麻了,既有庆幸,更是后怕,余下最多的就是恨,满屋都是秋娘为出嫁预备的东西,样样大红的颜色,蚕吐尽了情丝,换来流了遍地血的荒唐,刺得邵代柔眼珠子发疼。

  她满心愤慨站在张展跟前,当面锣对面鼓为他耻:“展官人,当初是你死活不论非要娶我娘的,现在我娘被人构陷,你不为她辩屈,反倒对她一再相逼,你如此辜负她,难道不心痛吗?”

  “邵大嫂子言重了。”张展面色倏白,手指掐了下掌心,话倒是说得有条不紊,“我何时逼过她?问她那些,不过是想弄清原委,还一个真相。”

  邵代柔被他搪塞来搪塞去的话惹得火起,“在弄清原委之前,你一早就已认定是我娘偷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在询问她,你是在拷问她。若是这都不算辜负,那我实在不晓得到底什么才算!”

  袖子从身后被拽了几下,是秋娘在拉她,秋娘目露哀求,是让她少说两句的意思。

  邵代柔堵着吁了口气,既是恨铁不成钢,又狠不下心来当真怪她。在爱人这件事上,邵代柔比秋娘娘命好,遇上的是卫勋,然而也是吃尽了苦头,大概爱就是要吃苦的。

  张展冷淡地盯着这母女俩看,她以为她是谁,就敢这么当面质问他,就凭她跟秋娘沾着亲带着故?别说是她,就是秋娘,又凭什么?他十几年寒窗苦读的艰辛,其他人懂个什么?官场里举步维艰的痛,更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半点。

  像施少保那样位高权重的角色,想要怎么对待他张展,甚至都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是往上还是向下,自然会有有心人识得,谁甘愿为他这么一个毫无背景的人物开罪施少保?还有那些总往张家送钱送物的宗州豪商,也是看他张展将来有利可图才会来巴结,他要是不能平步青云,谁会多来瞧他一眼?

  本就肩负重担,结果呢,张展看着眼前一屋子的人,因为疲倦而变得冷硬的心里头尽是失望,没有一个人能够体谅他的难处,尤其秋娘,拿过往的情绑架他还不够,这回竟然要拿死来要挟他?他对秋娘的确是有过情谊不假,但她认为他还要为她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行?究竟要怎么才算对得起她,难不成非要他牺牲他的所有前途和将来,才能证明他不是所谓的负心之人?

  张展在邵代柔的迭声质问里岑寂片刻,叹了一声,“邵大嫂子知不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要我为秋娘开脱,我不过嘴上说一句,别人必不能信我。”

  邵代柔哈的一声冷笑,“展官人这话说得在理,凡事都要讲证据,那我就不懂了,我娘要个清白,是要讲证据的。施娘子说我娘偷了宝贝,难不成就不用讲证据?”

  张展渐渐不耐烦了,“你也知道那是施少保府上千金,满京挖地三尺都要给她把东西掘出来的人物,她说是便是了,我拿什么去否她?”

  邵代柔步步不让:“展官人为官之人,见着不公,不是正该替人洗刷?”

  “邵大嫂子实在太高看我了,我不过官场中小小一蝼蚁,开罪施少保的下场谁能吃得消?此事于我本就是无妄之灾,我人既不在现场,事后一脑门子官司,还试图替秋娘弄清事情真相,不过言语上多过问几句,秋娘动辄就要以死相逼,可曾体谅过我的苦衷?今后我要如何收场?”张展本来只是想随意说几句打发她就算了,没想到越说越心烦,烦够了心也狠了,心里话竟和盘托出,

  “如此冷心冷意的妇人,还不如——”

  差点咬着舌,把自己都吓出了一身涔涔冷汗。

  张展心里清楚,方才自己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还不如……

  不如……

  死了倒干净。

  已经来不及了,虽然话没说出口,其实已经与说出口无异了,在场的所有人——自然包括秋娘,都十分明白他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展顿了顿身子,转开脸,避开了秋娘那双错愕的眼睛,也假装没留意到,连一向厌恶秋娘的张家大娘脸上都浮现出震撼的神色。

  伤害秋娘并非他的本意,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女人,如果秋娘实在要因为他的无心之举被伤到了心,那他也没有办法。

  千怪万怪,要怪只能怪她胎投得不好,要是她托生在一处王公贵族之家,哪来现在这么多事。

  陷进爱里女人常常最是痴的,秋娘走过了一遭生死,再火热的一颗心,到了这一刻,终于都冷透了,之前她甚至想以一死来证明清白,只是她不知道,死亡只会在在意的人心里留下伤疤,而她的死根本无足轻重。

  那双美丽眼睛里的光,这回是真的一寸一寸灰败下去,心在灰烬里死x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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