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7)

  这人嘛,两种形态,无非就是死了活了。

  真过不下去寻求自裁的,总归应当有一个万念俱灰的悲惨缘由、一种叫人无力再支撑下去的绝望预期、一个逼得人不得不死的惨痛理由。

  可是她现在呢,日子是过得一塌糊涂,但也不至于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起,就只能如同残羹剩饭一般胡混着。

  前几日对峙,若是黄皮真的发狂把她结果了,似乎倒也谈不上什么遗憾,说不定还有会解脱之感?谁知道哪!

  她抱着无畏撞南墙的心态,却被卫勋所搭救,一切似乎从那一天起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起来,就好像……就好像,在这场荒唐可笑的白事里,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世间,不是她一个人奄奄一息地支撑着,眼下……

  卫勋微微低下头呷了口茶汤,邵代柔悄悄揭开眼皮觑窥他一眼,过于英挺的眉眼稍稍低下去,不再冷硬如刀刃,有种柳暗花明的错觉。

  之所以她能够笃定是错觉一场,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柳暗花明,饮完这口茶,他依然稳稳端坐在桌的那一头,坦荡磊落,态度一向光明方正。

  是不对的、不应当的、不适合的,她算什么名号上的人物,就连想也不配去想。于是邵代柔立刻把刚刚冒个嫩芽儿的念头火速压了下去。

  视线飘开,屋子就这么大,无处可躲,只能望着充满刮痕的门框,有很多话想说,好像又无从说起,这世上太多人在泥潭里挣扎,她头上还有瓦片可以挡雪、四周还有墙壁可以避风,谈不上什么苦难,她与卫勋萍水相逢,人家已经屡次施以援手,她无以回报,强说愁就没意思。

  邵代柔咽喉发紧,面上倒是越加无所谓地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哎呀,不比你们军爷胆子大,我没遇到过那么骇人的事,当时吓坏了,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嘛。”

  卫勋凛凛望着她,一字一字吐字清晰:“大嫂,有了盼头,才觉得未来的日子值得期待。所有的一切都以性命作为根基,只要活着,就能给好事预留出发生的机会。”

  “盼头么……”邵代柔苦笑了下,没有往下接,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

  纤纤青葱,却并不细嫩,有好几个被针扎上还未好全的伤口,还有染丝线时沾上的各式颜色,斑驳得很,染料比血还难洗,只能等色彩慢慢褪掉。

  其实邵代柔平日已经小心再小心护手了,手指粗糙,做细活时容易把线刮毛,只是日子难过,也就讲究不起了。

  一双千疮百孔的手让卫勋不禁缓了缓声调,他笑着说:“至少得先活着,才能图谋更多的财富,大嫂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把邵代柔噗嗤一声逗笑了。

  才笑出声,她又意识到咧着牙花冲他大笑很不雅观,赶紧抿嘴把笑收敛回去,只暗暗在心里高兴。

  她在心里笑着,被茶底轻碰桌面的清浅声响惊回神,见卫勋从桌后站起来,说:“大嫂早些歇下吧,将养好精神,日后才好打算旁的。”

  卫勋在委婉地劝她怜惜生命,她却一心只对离别的预兆感到遗憾,紧跟着也站起来,“将军要回去了?”

  卫勋冲她颔首。

  才将将坐了不到半刻,他便起身要告辞了。

  虽然此一处角落僻静到人迹罕至的地步,没人瞧见是一回事,他和邵代柔一个寡妇长久同处一间屋子里,到底不大妥当。

  邵代柔心里的愉悦虚虚浮浮地飘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道理好挽留他,只好将人送到门口。

  卫勋迈过门槛,回头对她客气道:“屋外风大,大嫂不用再送,回去吧。”

  “噢,晓得了,灵前烧纸又烧香,闷了一夜了,我开门透透风。”邵代柔脚尖旋在地上,眼睛盯着在裂纹的地砖上划圆的脚尖,慢吞吞的言语其实捱延了不了什么。

  “对了!”

  脚下划着划着,脑袋里倒还一时蹦出了些别的,邵代柔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回去翻包袱,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黄纸包,回来往卫勋面前一递,有些不好意思,“入不了贵人眼的小零嘴儿,将军且当尝个新鲜,自家做的。”

  酸酸甜甜的滋味儿不住顺着纸张的缝隙钻出来,卫勋不喜食杂,但也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多谢大嫂,那便却之不恭了。”

  纸包交替时,指尖难免触碰到指尖,她的手指像檐下挂成的冰锥一般冰凉。

  从邵代柔屋里出来,如今过矮墙已经过得熟门熟路,卫勋一壁深感惭愧,一壁又想,好赖是最后一次,以后也不会再单独去寻她。

  回到自己屋里,正碰上小厮来请,说京城又来了人,“知道了,我这就去。”x卫勋将纸包顺手放在桌上,略加收拾便去灵堂前迎人。

  这一去,又耽搁到傍晚才散,回到屋里,随手从小炭炉上拿起温好的茶吊子。

  李家是本地大户,吃得起茶,但吃不起好茶,茶汤滋味苦涩,卫家家仆本来还打算特地从京城运了好茶来吃,卫勋倒是不在意这些,茶水能解渴便是,倒了一大碗仰头饮尽,然后顺着搁下的茶碗看见了摆在桌上的黄纸包。

  卫勋顿了顿,还是伸手去拿。

  他虽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到底在疆场长大,纵马持刀都极耗体力,向来习惯大口吃肉大碗喝汤,餐桌上少见零碎,甜口更是见得都不多,

  不想辜负邵代柔的好意,黄纸一层层剥开,呈现出一捧切丁阴干后再腌渍的凉果子,酸甜滋味惹得人口舌生津。

  捻起一颗放进口中,味微甘微酸,有少许药材味点缀,蜜糖放得少,算不得甜,却在这样深厚萧瑟的冬日里,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鲜洁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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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送回

  一日复一日,日日都相似,傍晚落了冬日,邵代柔要再启足往灵前去了,出了房门,青山萧瑟,李家供养不起名贵的常青奇珍,园子里光秃秃一派,她站在横七竖八的枯枝丫底下,竟然也觉得景色不错。

  可当她带着一派好心情迈进灵堂里,迎面撞来一尊黑得油亮的庞大棺椁,罕见的惭愧之心忽然又冒出了头,李沧眼下正办着白事,她高高兴兴的算是什么呢。

  于是连快乐都带着心虚,她守在灵前,更尽心地烧香燃纸,一日赛过一日虔诚。

  原以为这一日又会平凡无趣地过去,没想到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些困倦的邵代柔忽然听见一声问候。

  “大嫂。”

  邵代柔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只见卫勋跨过门槛迈进来,鸦青色的直身,镶了鹄白的边,端得是丰神俊朗。

  霎时间,仿佛连周遭灰扑扑的墙面都亮了几分,再是黑压压的棺椁也压不住。

  长棚连摆几日,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也招待得七七八八了,连轴转的李家人熬不太住,猜想招待一整日京城官爷的卫勋夜里不会再来,于是就连家仆都跟着散漫起来,一个个找地方打盹去了。

  邵代柔也以为他不会来了,可偏偏就在她不抱期望的时候,他来得突然。

  夜了,白幡后头除了和尚,就只有几个李家小辈同邵代柔一道守着。

  小孩子挨不住困,此刻横七竖八睡着,吐着泡泡磨着牙说着梦话,横竖是比醒转时要可爱多了。

  邵代柔心中难免一丝欣喜,僧人们在那一头,隔得远着哪,她和卫勋当中除了几个熟睡的小鬼头,就跟独处别无二致。

  换作平常,邵代柔才懒得管这几只李家小王八睡得香不香,这会儿却像是怕惊扰到孩子安眠一样,冲卫勋压低了嗓音明知故问道:“将军来了?”

  卫勋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来,屈膝于蒲团上跪坐下来,陪她一道守夜。

  就连烟熏火燎都不觉着难熬了,因为这次是卫勋先开口同她搭腔:“那日的凉果子,我回去品尝过了。大嫂妙手,我吃过的零嘴不算多,但我敢说,大嫂的手艺就是比京城酒楼里的大师傅也不逊色。”

  听得邵代柔喜上眉梢,“真的?!”

  等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人家不过应当只是客套,于是讪讪笑笑,掩饰尴尬,“那肯定是比不过的,承蒙将军不嫌弃罢了。”

  本来到这里面上就能对付过去了,没想到卫勋像是真的很喜欢似的,还往下说:“方子里比例正正好,不算太甜,正合我口味。”

  这倒把邵代柔说得局促起来,“蜜糖很贵的嘛……”

  哪里买得起,买得起也舍不得多放。

  原来不甜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卫勋不禁讶然失笑。

  邵代柔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真实笑意所惑,心里想,原来这么凶的人也是会笑的呀!

  这就纯粹是瞎想了,谁还不会笑呢。

  她的瞎想被卫勋的一句问话拉了回来——

  “大嫂平日喜爱吃凉果子?”

  邵代柔哎呀一声,古怪地瞥他一眼,“那哪能是平日里吃得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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