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成了习惯,问候过便转身去桌上拎吊子给秦夫人倒茶水。
这一回头,便见圆几上摆了两支好大的老参,外头装参的朱红匣子怕是都能拿出去当个二两银子,毋宁说参,又长又韧的须,已成了明显的人形。
寻了丫鬟来问,说是开国伯府早晨刚打发人送来的,说是给秦夫人补身子。
邵鹏还在那儿美滋滋的,感慨伯府不愧是伯府,送什么都是大手笔,还打算一支送上峰,一支拿出去当银子,余光瞥见邵代柔狠剜他一眼,改口说两支都给秦夫人煎补茶。
邵代柔见他就烦,把眼睛移开,这一移又瞧见了参,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开国伯府这是关怀吗?更像是变着法在提点,否则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实在笑不出来,宝珠的事不能一直耽搁下去,不管好赖,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邵代柔想不出万全之策,苦意渐渐从嘴角泛出,顺着满屋的药味一直泛到前院看不见的冰窖里,她长叹一口气:“实在不成,这几日先把父亲的丧往外报,等拖延伯府那边一些时日,也叫宝珠‘死’了吧?”
她这话x一出,屋里几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等了会儿没人打断,邵代柔只管先把自己的打算接着往下说去:“我们虽然搬来这里不久,见过宝珠的街坊总是不少的,母亲请来家中做过客的夫人小姐们也多,宝珠一个大活人,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总归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编了这个谎,还要编那个谎来圆,只要宝珠‘不死’,谎就得没完没了编下去,哪日才是个头?谎话说多了,总会有不周全的一日。索性来得个死无对证还清爽些。”
秦夫人从枕上扭头睇住她,盯了好一阵子。
邵代柔对秦夫人那副模样很熟悉,像是又在盘算什么。但她又不是秦夫人肚里的蛔虫,摸不透算盘,说完没得回应,邵家的事还是由秦夫人作主,只好暂且再走再看。
几个人里,只有秋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会识人眼色,并不多问,只陪着秦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说是作陪,其实刚开始就是秋娘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直到说到负心的张展和那桩悬而未决的偷窃案,怎么可能不委屈呢,说不了几句便开始低头啜泣。
秦夫人终于吐出一声微弱的长叹,望着秋娘苦笑了下,哀道:“我们是看走了眼,当初还以为那展官人是个好的。”
秦夫人多少日都没开过腔,几个人都诧异了一下,秋娘刚想接话,又听秦夫人由衷地怕评叹道:“你这一世啊,命不好,遇人不淑,好在肚皮争气,得了这么个好闺女。要不是她,这个家早就散了。”
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只不过说完也没多解释,慢慢拽着被子,又躺回了枕上。
从这天起,秋娘便时时想来瞧秦夫人。有旧人作伴,两个人的气色瞧着都好了些,那南珠盗窃案还没个下文,邵代柔担心秋娘,加之时不时要来看看秦夫人的境况,日日接送。
转头才过两日,邵代柔又把秋娘送来说话,俩人刚坐下没几刻,听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妇人,问她是谁也不说,只一口咬定要当面见夫人。”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定主意。家中接连发生那么多事,邵代柔不得不把心放警惕了,捏着袖子道:“也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要不我先去门外探探底细,再——”
“是我请来的客人,将人请进来吧。”
说话的竟是多少日都没见过客的秦夫人。
来人身上罩着一件发了白的粗布斗篷,旧虽旧,浆洗得一尘不染,一眼就瞧出来是刻意打扮的贵妇人,只是不想叫人察觉身份,从袖管下面伸出来的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秦夫人身子不便宜,直接叫人领进房里,没留人伺候,见那人迟疑,连带着邵代柔兄妹也给打发了出去。
邵代柔不放心,走在最后一个,就回身关门时从门缝里瞧见一眼,那人把斗篷揭下来,竟是邵公府的清月太太。
崔清月来干什么?
邵公府的人使坏的使坏难缠的难缠,邵代柔更是没法把心放肚子里,唯恐崔清月想了什么辙来找茬,没敢走远,一直在廊下蹲着,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崔清月才用力抹着眼泪从房里走出来。
人从前面擦身过,邵代柔从未在一个人脸上看出过那么多截然相反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孤注一掷狠厉的浓郁凄楚,还有奄奄一息的安定与释怀。
就近点了俩丫鬟送崔清月出去,邵代柔自己折返回秦夫人房里,秦夫人背倚着床枯坐着,满脸淌着纵横的泪,眼睛里的光却是冷静得像一炉死灰。
过去邵代柔有慢慢地意识到这个一向精明的女人在逐渐老去,但是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清醒地看见,她是真的老了。
等邵鹏也进来,秦夫人才慢慢开口道:“过了二更,你们就打发人往外报你父亲和宝珠的丧。就说你父亲吃醉酒滑了一跤跌进坑里,宝珠想去拉他,也一道被他拽了下去。”
邵代柔听得一愣,忧心忡忡道:“咱们刚搬来京里不久,跟街坊四邻的交情还浅,可是家里有人走了,但凡有规矩的人家,必然要上门来供香的。父亲……跟咽气没多久肯定是有分别,暂且都不去计较这个了,好歹尸身还有个囫囵的。可宝珠怎么办?总不能空着棺材叫人看,莫不如想个传人的病,发花之类的,没人敢靠近,到时候找头死鹿烧了,糊弄过去。”
生时还可以找借口避起来不见外人,死总是要见尸的,就算不许街坊四邻来吊唁,在开国伯府面前呢?总不能大变一个人出来。让宝珠“死”是她的主意,从提那时起她就在琢磨这个。
“要不妹妹你去通一通门路,看看上哪里能寻得一具跟宝珠年岁相近的女尸来。”
这会子邵鹏又想起邵代柔来了,点着名说道。
邵代柔当场就想跟他掐起来,一壁飞快动着脑子想出路,面上只翻着白眼还嘴道:“我哪有那样通天的本事?只怕女尸没找到,先有官爷找上门拿我来了。大哥哥不是一向说在官场上如何如何如鱼得水,想必门路可是多的,法子还是请大哥哥想吧。”
邵鹏肚里还憋着先前邵代柔阻碍他给巧娘赎身的茬,加上她又在这事上抬杠,正好寻着个由头要闹事。
眼见兄妹俩又是要大吵一架,秦夫人先给二人拍了板定下:“尸身的事我已有打算,不必你们管。”
说是不要管,哪能真的不管,难道还指望邵鹏去管?他要得用,邵家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邵代柔决心这回不听秦夫人的,先把满腹狐疑暂且压下,追着也要把话问个清楚明白:“那……依母亲看,伯府那边,怎么去说?”
为了这个家,秦夫人算计了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落得全是井中月水中花,阖家上下竟然只有邵代柔还能去依靠。她是把后头的事安排好了,总还要有人去操持,她自己身子骨是不成就了,走两步都得大喘气,想来想去,还是得把底细一一交代了,交代给邵代柔去经办。
“把当初说成这门亲的官媒人请上门来,咱们家小敛总是要请人来做法事,再额外请个阴阳师傅来占一卦,伯府大爷和宝珠的八字当初都是掐算过的,不会出岔子,不过是再走一道过场。出了这样大的事,伯府肯定要来人,不论来的是老太君还是伯爷,你只管提结亲的事。他们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就算不乐意,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容不得他们。”
这下邵代柔终于听懂了,竟是要宝珠跟开国伯府家大爷结骨尸亲家!
“可是——”
没等邵代柔把话问完,秦夫人已像魂魄一样往里游荡去,飘回架子床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秦夫人的精神越发不济了,自从精心打算的宝珠亲事打了水漂,她的心气就再也没起来过。
可是谁不累呢,邵代柔也累,已经记不清是她经手操持过的第几回白事,一应都是熟门熟路,别人苍蝇转向,到她手里就是有条不紊。
首先把上房哭丧的人安排好,家下人谁该做什么闭着眼都能指挥,然后半夜去棺材铺敲门,灯笼纸烛之类都能买现成的,二块停箦的吉祥板得挑拣挑拣。
选好了吉祥板,一人一块。一块好说,把邵平叔从冰窖里请出来,搁上去就是。另一块的主人,上半夜已经从邵家后巷里把人迎来了。
雾蒙蒙的夜雨里静悄悄走出一队鬼魅一样的队伍,是崔清月亲自将邵俪的尸身送来的,眼泪绷不住,抓着手如何都不肯走,要最后瞧上一眼,一眼又一眼。
邵代柔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也难过不起来,宝珠没死,邵平叔死太久都过了那劲儿了,伤心是伤心不动,更多的是惴惴和怀疑。
到底邵俪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邵代柔不想去打听,她只奇怪邵公府怎么会愿意结这门阴亲,好赖是跟伯府结亲,倒也不算太埋没了邵俪,问题是要顶宝珠的名,无缘无故的,谁愿意干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