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不懂的,张展那个人,瞧着为人一派正气,其实最善用君子模样遮掩他当真要说的话,不明真相听上去怪唬人的。秋娘耳根子软,被他软磨硬泡几句便应了他。
原以为读书是为了向好,不曾想像张展这种读黑了心肠的才是多见。邵代柔心下一阵烦闷与恼恨,打量他是为了施家那枚南珠来的,就是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再把秋娘忽悠了,当即拍板动身往小厅里去,恼骂道:“什么话非要神神叨叨地说?无非是上不得台面怕人听见,我还偏要听一听他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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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厅里,两人隔着一方圆桌对过坐着。秋娘脖子上伤疤还没消,微微肿起的地方始终缠着一圈丝带,举手投足间丝带荡起来,配上一张肖似仙子的面容,愈发有点仙气飘飘的意思。
但她只是像仙子,绝非真仙子,没有人比张展更清楚个中的差别在哪里,她的心不稳,一颗容易被晃动的心是成不了仙的。
张展知道在她面前该说什么,带着几分心酸的口吻开口问:“你是不是还怨我?”
秋娘不仅被邵代柔日日耳提面命念叨得耳朵起茧,要是她再对张展好,邵代柔第一个就不依,况且秋娘自己也已对张展心灰意冷,于是把身子朝一边扭过去,只微微把脑袋偏回来一线,轻声说:“你来若是只为说这些,就不必了。”
其实张展也有点弄不清自己到底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想要她哀哀戚戚说怨他念他,一个如此貌美的女人为他日夜牵肠挂肚,能够极大满足男人的自尊心,是他富于魅力的佐证。也想要她说不怨他,他要她发自内心认同他的身不由己,承认是她碍了他的路,而不是他待她薄情。
他本就是无辜的,是这世道,是这官场,将他一个原本一身正气的读书人,逼上了这条双手染血的不归路。
张展心里愈恨,恨天、恨地、恨这世间的一切,恨施少保,也恨施十六娘,更恨秋娘,恨这一切眼睁睁看着他堕落的见证者。
心里越是恨意沸腾,面上越是平静,张展无奈地笑了下,说好,反客为主站起来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要是为这几句话置上气,我这趟来的目的反倒要辜负了。今日来,是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分上,特地带一个消息给你。”
秋娘依旧没回身坐着,“你说吧,我听着。”
手里的盏没人接,张展有些尴尬地晃了下放在桌上,自己坐回凳上去,不过他很快便调整过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好声气地慢悠悠说道:“你可知卫勋卫将军如今的境况?金身案的赃钱还没有追出下落,但百姓的钱财不得不还。我前几日在文苑里听上峰说,圣上预备下令,要彻底查抄卫府。”
“啊?!”秋娘身子微微一颤,她在卫府已然小住上几日,虽然还没认清有几间屋子,多少对卫宅算有了些情谊,她咬了下牙关,僵着不动。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张展盯着那道虽曼妙却柔弱的背影,慢慢把饵抛了出去,“接下来我要说的,跟邵大嫂子有关。”
果不其然落套,秋娘立刻满面震惶转回身子来,急迫地问他:“代柔?代柔怎么了?”
曾经被秋娘看作至亲的人相处,张展最知道秋娘的弱点在哪里,他按下心中得意,徐徐道来:“自古抄没,除开要解送和变卖物件之外,家中女眷也要被株连。邵大嫂子这一趟,虽不至于受斩首流放之苦,怕是免不了要充入乐坊走一遭。”
秋娘早年间被卖为乐户,没人比她更清楚沦落贱籍是什么苦滋味,一时间急得站起来团团转,“可代柔她原本就不是卫家人呀!她嫁的人姓李不姓卫!”
“这一点,你我自然是清楚的,但外人哪里在意?”
张展拨弄着手里的青盏,余光却全都驻足在圆桌对过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美则美矣,缺了些刺,意味就少了大半,早年的经历将她所有带刺的棱角磨损殆尽,后来常年局限的后宅生活又把她困得日渐柔顺、听话,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软弱就意味着可欺好拿捏。他笑了下,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无奈之举,也是谱在心中,
“就算知道,碍于施家的威势,谁又会置喙半句?”
“施家?”秋娘错愕定住,连碰倒了脚下凳子都浑然不觉,只顾忙问,“要查抄卫将军府上,跟施家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是没有干系的。”张展适时重叹一口长气,“还是南珠失窃的那一桩。你撇下我走了所以不知道,这几日施家屡次三番遣人打上我张家门来,要我把你交出去,我怎么可能同意。于是他们便恼了,甚至说……说你的命哪里抵得上御赐南珠重要?要是南珠真的找不着,谁都交不了差,便要拿你的性命来偿——”
里头是有几句,的的确确是施家来人说过的,真真假假移花接木拼凑在一块,成全了张展的故事。
普通人的性命打富贵人家手里过,从来都是这样轻贱的。秋娘惊骇万分,x帕子捏在嗓子眼,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听了,甚是恼怒,严词拒绝。就为这,他们还疑心是我偏袒你,也是帮手。我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唉!
施十六娘看中我,我虽空有满腹诗书,也无力拒绝,
“张展额上青筋浅露一霎,像是隐忍怒意,摆摆手说罢了,
“再说回邵大嫂子。卫勋的金身案虽然不干施家的事,施家人位高权重,在其中煽个风点个火倒也不难。也是今日施家有个管事的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你迟迟不把南珠交出来,犯了施家人忌讳,他们一气之下,打算趁着查抄卫府的机会,把在卫府借居的邵大嫂子,连带着你,一道当作卫氏家眷处置了。你是没见过抄没,曾有诗作有曰:‘抄家声沸天’,届时乱哄哄的,谁又顾得上人到底对不对。这样施家既能解了气,又不脏了自己的手,何乐而不为呢。”
他面色冷静,言辞清晰,瞧上去十分可信。秋娘慌乱之下不疑有他,带着哭腔争道:“别说我真的没有偷,就算,就算真的是我——要抓抓我便是,我的命贱,一命还一报,拿去抵她的宝贝就是!”
这回张展又做上了理中客,有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偏帮着施家说起了话来:“他们高门大户的,家里宝贝海了去,谁让丢的这件偏偏是御赐的,万一哪天圣上心血来潮问起来,谁都怕掉脑袋。”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秋娘揪着心埋头想了会儿,越想越难过,揪着帕子抬起头,焦苦的泪也一并落下来,“我是我,代柔是代柔,随随便便就要不相干人的性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实在不成,你说我去报官行不行?把事情闹大,总归有人会过问的吧?”
张展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一抬胳膊就把她截了下来,循循劝道: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我也琢磨了下,这种事,不至于骗人,可信度大约摸能有个七八成。你猜施家为什么不怕往外说?只要他姓施的不亲口认罪,谁能作证是真的?最怕你去告官,他反咬你诬告,提前把脸皮都撕破了,那才真是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秋娘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落了下去,连带着眼珠子一并往下看去,愁得束手无策是这个样子的。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不想看到我,我就不打扰了。”
张展扫扫衣摆站起来,茶也不必喝了,这几日敬献给他的好茶太多,他也看不上卫家这一口了。刚往外走一步,又想起来邵代柔,头皮麻了下。
对付秋娘他是胸有成竹,对上邵代柔就不一样了,那个死活不惧的悍妇,精不精明倒是说不好,踩着她尾巴了就跟不要命一样,要是邵代柔途中来横插一杠,什么算盘都得搅黄。
张展烦闷挫下步子,一回身不忘调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态,对秋娘叮嘱道:“对了,今日的话,你还是莫要对邵大嫂子提的好。”
秋娘惶惶地说:“不提吗?可是好歹多个人,多个商量……”
张展耐下性子语重心长劝导道:“你想啊,邵大嫂子本就是爱操心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样为你忧心,多半会说些‘不怕’、‘要死一起死’、‘大不了鱼死网破’之类的傻话,她也不想想,你为人母亲的,哪能由得儿女这般莽撞送死?”
秋娘还待说什么,突然乍么实轰的一声炸响,把两个人都吓得差点跳起来,追着响动的方向往窗外望了望,是聚集在卫府门口要钱的百姓往院子里头扔了炮仗,有小厮匆忙赶去踩熄,免得起火。
这一吓,把两个人之间其余的话也吓没了,张展走到门边,总算把惊魂未定的魂往下压了压,稳回肚子里,想了想,有心往回额外添补一句: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我知道,牵连到无辜的邵大嫂子肯定不是你的本意。”
秋娘原本还没大有什么,是听完这句才瞬间被可耻淹没,脸色倏白,想起自缢的那个绝望的夜晚,再一次把她缠绕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