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彪疑心李老七也在心里看他笑话,把了一眼,没看出端倪。不过管他呢,被奉承得心里舒坦就够了,还非得计较他到底真情假意不成。
“郑礼将军啊……”于是金大彪慢吞吞地说道:“是卫将军母亲的爱徒,与卫将军并李沧大爷都是校练场上并肩摔打过来的兄弟,论起亲疏远近嘛……自然和旁的那些官爷是不同的。”
见李老七还欲追问,金大彪不耐摆手道:“具体的家世背景你也不必多问,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信我就是,把郑将军打点好了,少不了你我好处。”
这时,灵堂传来交错的脚步声,金县令朝李老七拱拱眼,示意别说了,一壁挂上满面笑容迎上去。
每个老爷的来头都大得不得了,可把李老七忙坏了,嘴里不停热热闹闹说着恭维的话。
一行人先后往长棚里去,在长棚口远远听见两个小丫鬟闲谈琐碎,一人说:“你怎么才回来?我还打量你上哪儿躲懒去了哩。”
另一个丫鬟拍了她一下,急道:“你可别瞎污蔑我,我可没闲着哪!刚打邵大奶奶那儿回来,走了好远的路。”
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李老七抬起头来一看,正瞧见前方卫勋一身踔厉风骨,透露出与年岁不符的从容与沉淀。
猛然记忆那天夜里卫勋对他的敲打,李老七赶紧抓住卖弄的机会,打算在卫勋面前表达一下他对小寡妇的关心和重视,便点了丫鬟的名,招手叫她:“你过来。”
小丫鬟走过来,“七老爷有什么吩咐?”
李老七一脸关切x,细细询问道:“邵大奶奶可是回去歇了啊?在老宅里可还住得惯?有说过身前短些什么没有?”
小丫鬟瞧了瞧左右乌泱泱的人,面露迟疑,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模样。
众目睽睽,这一线明晃晃的迟疑叫李老七有些下不来台,不悦地嘿了一声,“你这人,平常看你也是个麻利丫头,怎的今天吞吞吐吐的,主子问你话,你照实说就是。”
说话间,李老七朝着小丫鬟又是拧眉毛又是挤眼睛,生怕她说错话。
只是小丫鬟并没有领会到主人的暗示,老老实实回答道:“短了什么……大奶奶倒是没提过,就是方才七太太吩咐大奶奶去伺候老太爷病中了。”
说实话,李老七方才心已经高高提到了嗓子眼,听完,发觉好在还是一件能说得过去的事,刚想松一口气,意识到卫勋一道澄明如镜的视线沉沉从前方看了过来,李老七半口气冷不丁截住,于是一颗心就只能那么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尴尬得难受。
第21章 安排
熊氏自觉给邵代柔立了一通规矩,尽管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心里仍旧美滋滋的,于是懒洋洋地瘫倒在上房里,听白事账房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突然,有人一脚踹开房门闯进来,吓得算盘蓦然摔落在地上,砸得珠子满屋四溅。
“你们先出去。”李老七满面怒气,朝着下人们往门外一指,“都给我出去!”
底下人察觉主子情绪不对劲,哪里还干站着等着被牵连,一个个溜得比老鼠还快。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怒气冲冲的李老七和不明所以的熊氏。
熊氏茫然站起身来,“你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老七厉声打断:
“你看看你给我惹的好事!”
这个时间,李老七原本应该还在外头招待宾客。从他进来那时其实熊氏心中已经隐隐有预感,恐怕是先前折腾邵代柔的事招了麻烦,当下底气便不足,舌头打了个突:“我……我怎么了。”
“难不成是卫将军他……说什么了?”熊氏战战兢兢试探问出了口,可转头一想,她又没错做什么,厚重的腰板又挺了起来,带着腰背上的肉抖了几抖,“不是我说,我叫邵大奶奶去叔公跟前侍疾,那是大奶奶身为晚辈应尽的意思,于情于理都说得响嘴。卫将军到底是个外人,再是心偏到沟里去,那也没有说不成的立场,没得说位高权重就能插手到别人家里的道理吧。”
的确,道理是这个道理。
当时李老七听丫鬟一禀报,就晓得他那鼠目寸光的婆娘又在背地里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既然李老七能知道,他心想,敏锐如卫勋,一定也能知道。
然而卫勋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李老七感觉自己仿佛被澄明的目光穿透,钉在原地。
但卫勋什么都没说——
确实也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李老七还是觉得烦哪!烦得很!想了想,兴许是因为他看熊氏不顺眼,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叫他看得十分烦躁。
李老七用嫌弃的目光将熊氏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真真是个粗人,天生生得膀大腰圆,脑子不活络,家也掌得不好。
更别说熊家还有两个好吃懒做的兄弟,天天明里暗里伸手要钱,动不动就赖到李家来,一天能吃八顿饭,临走还要顺点东西走,上回居然连大门口晒的咸鱼干都被哥俩儿倒在袍子里揣了回去。
以前念在熊氏给他生过一个儿子两个闺女的份上,李老七的日子倒还能凑凑合合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自觉是不日就要当族长的人,顿时就觉得熊氏配不上他了。
“呸”的一声,李老七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等明日把李沧那短命的黄土一埋,卫将军拍拍屁|股就走了,到时候你想折腾谁不行?家里不是随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就非要等不及,非得逮着今天这一天?”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听的熊氏既钻出几分心虚,又有些许心有不甘,扭着肩不情不愿咕哝着:“既然卫将军要插手邵大奶奶的事,那他走不走不是都一样……”
“原来你还知道!”这话气得李老七高喝一声,吓了熊氏一跳。
不过吼完顿了顿,李老七冷笑几声,忽然话锋一转,“罢了,卫将军说是为邵大奶奶撑腰,说得好听。别说他跟李沧那短命鬼还不是亲兄弟,你看看你们老熊家,就是换了我们响当当的李家,亲兄弟又怎么样?嘴上说说罢了,还当真照顾啊?亲兄弟照顾嫂子侄子还能图个家产,卫将军能图邵大奶奶什么?老子就不信了,世上真有这样的大善人。”
他这一番话拐了几道弯,听得熊氏难解地觑他脸色,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了。
李老七负手仰着脑袋,嘴里无声碎碎念,表情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似乎在筹谋着什么,思考许久,志得意满一转头,看见熊氏的瞬间脸又垮了下来,一根食指指指点点,
“还有,不是我说你,就算你憋不住非要紧着今天折腾,随便找个丫头传个话,说老头子醒了,脑子糊涂了,竟然点名要邵大奶奶去床前侍疾,再借人嘴巴拿孝道压一压,事情不就办成了?为什么你非得亲自出面?是生怕邵大奶奶不去卫将军跟前告状?”
兜兜转转,话头又绕了回来,熊氏手指攥紧了衣袖,半是嘴硬半是困惑:“安排下头人那么说不难,可是等叔公醒转,岂不是就在邵大奶奶那儿漏了底?”
“醒?”
李老七斜着脖子扭过头,像看杂耍一样把她一眼,“年纪一大把了,病程来得又急,有多少上了年纪的人都把命搭在这上头,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熊氏一时间尚且没有领悟丈夫的意图,还是争取道:“可郎中不是说叔公只要休养些时日就有可能会醒转……”
“有可能?那是有多少可能?”李老七夸张的哈了一声,“是今天醒还是明天醒?醒了就不会死?哪个郎中给我们作了保?”
说着,他不无惋惜地耸了耸肩,塌肩以一个诡异的幅度拱起来,“我们已经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可惜岁月不饶人哪!老天要收人走,我们能拿天怎么办?”
熊氏在丈夫扭曲的奸笑中明白了什么,满面骇然,声音也发起抖来:“你是说……你……难道你打算对叔公——”
眼看不该说出口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李老七当即抬手打断她,警惕走到窗边,左右各看一眼,伸手闭上门窗,才慢慢踅身回来,面露责怪,但未说出叱责的话,只是不悦道:“不急,先等卫将军离开青山县再说。”
熊氏双手搭在胸前颤抖不已,李老太爷掌控整个家族几十年,经年积累的威信,即便身在病中依然存在。
她迟疑道:“这些年来,叔公待咱们其实不赖——”
“所以我总说你这婆娘不会看事。”李老七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道,“老头年纪越大,脾性越发怪异,近来我办的几件差事,他都吹胡子瞪眼不甚满意。你好好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个家都在他手心里把着,要不要换掉我,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别的兄弟子侄抢占掉我的东西?”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要坐稳族长的位子,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一劳永逸的大好机会。”
“可,可是……”熊氏其实已经有几分被他说动,眼底闪起了精光,可精光闪完依旧犹犹豫豫,“万一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