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32)

  “将军这边来。”她热络地为他引着路,领他过熟悉的垂花门,闭着眼都能数出有几级台阶的地方,就像是要将他领入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里——

  光这一点错觉,就足够令她高兴的了。

  园景曾经美不胜收,只是到底缺人维护,行市就差了许多,时不时有枯枝在路中间横摆一道。

  卫勋本想提醒她看脚下,又觉着似乎不太妥当,便把话咽下去,往她翩跹飘起的裙摆处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他发现这座宅院其实并没有在外面预想的那样大,很大一片屋子连着院落都被划了出去,一堵矮墙外的各种声响热热闹闹传进来,应该就是方才路过的客栈。

  矮墙明显是新砌的,在一派呈现掩饰不住衰老之态的院落中显得尤为扎眼。

  “这墙也是大嫂砌的?”

  卫勋顺着视线问道。

  “什么?”邵代柔将那半截挡住卫勋去路的短树枝踢到旁边的泥地里去,随意答道,“噢,这不是,我哪能修得这样齐平呢!是客栈上外头雇的梓人砌的。”

  树枝被“咔嚓”一声从中间踩断,邵代柔脚下微微踉跄半步,其实完全可以站得平稳的,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滑,往卫勋的方向软绵绵跌了过去。

  甚至她的脑子都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想来,是她心里暗藏多时的色鬼从离开李家大门的那一刻得到释放,如今终于开始作祟罢了。

  她又是惊讶又是羞愤,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天的大氅越来越近。

  第25章 见过

  心糊涂了,脑子倒还没醉成那样,邵代柔在最后关头尽力收住了力,这才没有结结实实完全撞进宽阔的胸膛里去。

  卫勋对人的姿态预判极为敏感,以她方才的动作,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跌跤才是。

  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即便委实诧异,本能仍旧让他下意识展臂托住,几刻之前环住一截纤细腰肢的触觉在短时间内重新浮现,鲜活的柔软在短促的摇摆间摩擦出滚烫的花火,促使他立刻放开了手。

  邵代柔摇晃几下站稳,理智上快要因对自己先前行为的自耻而羞愤至死,可羞愤中又忍不住钻出一缕接一缕的快慰与得意来,肌肤头一回在这个寒冬里冒出热烈的火花,摸到紧实肌肉的触感还在手指之间徘徊萦绕,霎时间连心都不再冰凉了,因为有火在烧灼她的身体。

  倒是不好意思再面对卫勋,她几乎完全侧过身去,垂着脑袋,只从发间的一线缝隙里让卫勋看见她被被丹红染透的脸颊。

  到底方才她为什么会踉跄跌过来,以眼下的境况来判断,臆测的结果好像只会走向古怪的结局,所以竟然似乎不再适合深究。

  视线交汇了瞬间,空白之上似乎有些难读的迷雾,于是又不约而同迅速避开。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尴尬中带着一丝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从而保持沉默的无言默契。

  然而这默契是什么?从何处繁衍出来?又该到何处去消化?

  恐怕只有风才知道答案。

  迎面滚来的冷风率先吹回了卫勋的思绪,他踩着枯枝落叶向前迈了几步,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制造出的飘忽沉默驱散。

  “是借给客栈了?”

  他重新捡起刚才未尽的话题,声线依旧低沉平稳。

  “……啊?”

  邵代柔还恍惚着,脚下跟着往前走,脑子里仍旧云山雾罩。

  “墙后的那片园子。”卫勋指了指矮墙之后的喧嚣。

  “啊,对。”其实邵代柔最初还是感到了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思量,这有什么的,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坦然细细道来,“是我大哥娶嫂嫂的时候赁出去的,反正这边园子里就我和宝珠妹子两个人,住不了那么宽。”

  东西两个院落,邵鹏夫妻住的东苑没动,邵代柔和邵宝珠住的西苑几乎全被划出去了。

  卫勋对这明显偏心的局面无言以对,时过境迁,高高在上的苛责是无用的,多说也担心会触碰到她伤心事,于是只是捡着不痛不痒的话题问道:“邵支使娶的是金县令的女儿?”

  邵代柔说是呀,再走了几步,顺着花坛下了台阶,倒是自己将话题兜兜转转绕了回来,“我母亲其实本不愿意赁的,架不住大哥院里人多嘛,除了书房里随身的小童,眼下东苑里伺候的下人连大丫鬟带粗使婆子统共有六个,有几个是大嫂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其实已经打发回去好几个了,还有几个是成亲前我母亲往院子里买的。那么多人,每天一睁眼就张嘴要吃饭伸手要穿衣,白花花的都是银子,光靠大哥的薪俸实在难张罗得开。正好那客栈的东家跟县令夫人娘家沾亲带故的,便请了我嫂子来说,看在县令大人的面子上,价钱也给得实足,所以母亲最后还是允了。”

  卫勋嗓音愈发淡漠,“既然是东苑的开销,划东苑的院子岂不是更合适些。”

  听上去似乎有些替她不平的意思?

  邵代柔忍不住钻出些哪怕只是自己臆想也不妨碍的蜜意,为家人开脱道:“偷偷告诉你也无妨,虽然我大哥屋里样样花销多,其实我大嫂也一直有在拿嫁妆往里贴的。哎呀,若是她嫁到我们家之后过的日子比从前差千倍百倍,那我们家得多对不起她啊,不好让大嫂过苦日子的。”

  她话是笑着说的,转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没有笑意——

  虽说他通常都不大笑的,也许是相貌天生有几分凶相的缘故,一旦缺了笑意,正色和严肃的成分就激得人心里一纵。

  “那你呢?”

  卫勋平直看向她,目光中含着些怜悯的意味。

  不知怎的,那样明晃晃的怜悯让邵代柔忽然没有办法接住他的注视了,只能假借着远眺的动作微微偏开了头,嘴上也因为几下过分的心跳含糊起来,“……嗯?”

  卫勋仍直直看着她,因着还在热孝里的缘故,她身上纯白的孝衫极尽素淡。他扣着眉心,有几分扪心的意味,问她:“你不觉得苦?”

  “啊,你说我啊?”邵代柔从进院以来一贯的笑终于有些淡了,脚步越放越缓,再不知不觉停下,低头想了想,扬起脸来冲他咧开嘴笑,“我嘛……横竖我是没所谓的,过日子哪能想那么多哪?真要揪细钻牛角尖,人都不要做啦。”

  她笑得十分坦荡,卫勋却看见的是那坦荡里深藏住的硬撑和勉强。

  因着这一分不显山不露水的悲哀,一些罕见的无可奈何冒出来,这世上有时金钱地位也不算万能,他能帮她一次两次,但他绝对没有可能替她打算未来。

  从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愿不愿、累不累,但那都没什么要紧,有些人生来就花团锦簇,有些人生来就是栽花的人,豁达不是选择,而是必须,若是较真计较,那一天也活不了。

  邵代柔摇摇脑袋不再去想。

  俩人一前一后略错行开,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偶然踩上枯枝的脚步声,客栈热闹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更显得园里过分寂寥。

  行走间穿过一棵又一棵树,冬日x萧瑟的树干歪七扭八朝天伸展,终于越过一株难能在冬季也常青的孤植女贞,卫勋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从前见过大嫂。”

  “啊?”邵代柔这回是真正吃惊坏了,连礼数都忘了,直勾勾瞪着他,嘴巴张成一个圈儿,“什么时候的事情?”

  卫勋眼中却更是叫她读不懂的漠然,“十多年前,我幼时随父亲母亲赴插柳宴时,曾见过大嫂一面。”

  邵代柔一头雾水,“插柳宴?那是什么?”

  卫勋向她解释道:“是邵国公府在开春时设的宴席,品春酒宴寒食,斗诗斗茶,是京城春日里最热闹的宴席之一。”

  邵代柔又问:“十多年前,那时你多大?”

  “约莫五六岁。”卫勋道。

  “啊呀,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你记性还怪好,五六岁的光景都还记得!”她惊讶又好奇地打探,“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对了,你是哪一年生的,和我一般大吗?”

  这么巴巴追问男人的岁数,兴冲冲问完,等回过神来,骤然冒出些窘迫来。

  与人道属相,尤其对方是年轻女人,感觉确实有些异样,除了六仪问名,恐怕再少有类似的场合。

  卫勋顿了顿,实觉不妥,但更不忍叫她难堪,还是照实答道:“我属虎。”

  “那你比我大三岁。”邵代柔强撑着神色,不去想那些该想不该想的,故意夸张地掰着手指数着算年数,“哇,这么说那时我才两三岁?两三岁的我……是什么模样来着?”

  卫勋虽记性过于常人,倒也不是什么细枝末节都能记得,之所以会对幼年的邵代柔记忆如此深刻,其实是因为一段极为不愉快的经历。

  邵公宴大宴宾客,歌台舞榭,侈靡至极,在宴会就将推入盛极时,突然有奶母领了一个华美锦衣的小女娃来,硬生截断一派欢庆。

  小女娃一直哭哭啼啼不肯安生,邵公爷和盈夫人又是诱哄又是安抚,询问良久才得知,原来是先前与家中其他雉儿玩闹时弄丢了一颗珊瑚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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