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好。”宝珠睡得迷迷瞪瞪的,“这炭,闻着比金大嫂子房里的还要好些。”
宝珠到底年纪小,睡得快,半只脚已经跨进了梦中,嘴里含含糊糊咕哝着半清不楚的呓语:“这么体贴的男人,要我说,比沧姐夫要更配姐姐才是……”
一转身,说这话的人业已熟睡,听这话的人却心惊肉跳,一句无心的胡话,仿佛契合了她心底某种根本不可能言说、连想也不敢想的妄念,就算李沧的魂魄不会从地府里追上来,她也被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惊得浑身发凉。
赶紧翻了个身,像是要把这执念甩在身后,惹得宝珠蹬了下腿,邵代柔不敢再动,很快宝珠又睡着,然后世界再度陷回了无尽的静。
她被没有结局的告别和没有说再见的缺憾淹没了,就这样瞪着眼睛胡思乱想的,更加睡不着了,横竖都是熬,索性披了衣服起来,捻了灯,把剩下的活做上一做。
第29章 雅观
等邵宝珠起床,被满屋摊开的衣裳吓了一跳,叫了声二姐,“你着急赶活,把我叫起来一道做呀!”
邵代柔熬得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迟迟啊了一声,扭着僵硬的脖子转向窗外,“呀,天亮了。”
原本没打算熬一宿的,谁知道做着做着就到这个时候了。
宝珠跳下床,替她将做好的一件件收拾起来,“这么熬,眼睛受得住吗?”
邵代柔撑臂松了松腰背,感觉都能听见骨头一节一节渐次咯咯作响,她嘴上不以为意:“做不完,存在心里总是一桩事,天天琢磨着更累得慌。赶紧做完给夫人小姐们都送去,心里就舒坦了。”
做好的衣裳姐妹俩分一分,哪几家由邵代柔去送,哪几件让邵宝珠跑一趟。
草草分完,赶紧先去伺候秦夫人用早膳。
其实邵家如今早上大多就一碗清粥,外加几样邵代柔腌的小菜叶儿过饭,远远没有到需要专人布菜的必要,只能算是秦夫人掌家的最后一点执念,每日晨昏定省不能少,不仅两个女儿要去,秋姨娘要去,就连在府里横着走的大嫂金素兰也不能缺席。
今日稍稍有些不同,邵代柔算是嫁出去的妇人,不必伺候完全程,去跟前问完安,便被秦夫人放了出来,趁着厨上早晨的火还没灭,赶紧去追着炭火的余星子煮了一锅川芎茶。
上回她偶然间听哪个夫人说川穹茶能缓解头痛症状,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先给秋姨娘送去。
“难为你有心。”有没有用不要紧,心意才叫秋姨娘真正受用,她笑着将还温热的茶吊接过来,“老毛病,早就都习惯了,不打紧。”
邵代柔托了个缺了口锔了丁碗来倒茶,伺候秋姨娘趁热喝下。
美人就是美人,就连观美人饮水也是享受。
秋姨娘是真美人,邵代柔自问连七八分都没有传到,只是自她记事起,秋姨娘就不如何爱打扮,一年到头身上的颜色不是枯绿就是烟草灰,硬生生将人衬老了十几岁,眼下嘴边有意无意抿出朝下的纹路,脸上总带着些自苦的味道。
苦的是什么呢?大约是命吧。论起秋姨娘的前半生,都在忙着争一个男人,一朝看清了他翩翩君子面皮后的自私与懦弱,秋姨娘像是忽然间失去了所有满怀希望的心,往后只有剩余半生的灰心,连个儿子都懒得为自己筹谋。
幸好得了个姑娘是顶好的x,这才叫她觉得,老天对她不算是真黑心。
秋姨娘今日的神情不比往日愁苦,全因她心中有了另一件事作依托,她始终琢磨着让邵代柔改嫁到张员外府上的事。
秦夫人说要让邵代柔嫁到京城高门里去,秋姨娘不是不信她的女儿配不上京城里头的贵公子们,她就是觉得太遥远了,远得悬而又悬的,远远不如城西的张员外听上去真切可行,世家大族的夫人妾室之间的争夺倾轧什么的都太血腥,早年盈夫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秋姨娘是邵代柔亲娘,为女儿盘算来去,权力什么的都是假大空的虚东西,还是吃得饱穿得暖有下人可使唤的日子来得更稳妥。
茶水暖和,秋姨娘慢慢抿着,像是顺口问道:“你常来常往各个家门里,城西有位姓张的员外郎,你有没有见过?”
邵代柔一惊,手抖落几滴水痕,惊慌抬眼,不晓得秋姨娘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四处做活的事。
秋姨娘眼里憋着淡淡泪花,努力平静说道:“我早就晓得了,只是辛苦你。”
邵代柔借着低头再添一碗水的动作缓了缓,才慢慢捡起方才张员外的话头,说见过,“替他家小娘做过几回衣裳,碰见过一两回,不过说不上话。”
“在青山县置办了小娘啊……”秋姨娘想了想,这年头,但凡五湖四海行走做买卖的商人,往往走几个城就有几个家,这在她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
她只怕青山县府里女人太多太杂,邵代柔进去了难相处,于是便接着问:“府上有几房人啊?”
邵代柔想了想,举起两根手指,“一个略年长些,性子有些吝啬,底下有个秀才儿子,一根独苗苗。另一个小娘么,前年刚买进来,瞧着比我还要小上几岁。”
“秀才?”秋姨娘眼睛一亮。
邵代柔见茶喝完,便开始张罗收拾茶吊茶碗,埋头道:“是秀才呢,倒是个好读书的,听说明年就要参加乡试,张员外脸上有光,便借着年节的功夫将他记到正头太太名下了。不过人没去宗州老家,还在亲娘这里住着。”
秋姨娘越发觉得好了,有学问的人,天生就带着几圈光晕,若是家里有人能考上功名,今后还愁什么吃穿?
邵代柔疑惑朝她望过去,“姨娘打听张员外做什么?”
秋姨娘说没事,“上回偶然听你父亲说起,好奇闲话罢了。”
我
邵代柔显然没信,不过无所谓的事,也不必去说破,继续低下头将桌面溅上的几滴水渍抹干,只说:“前些日子我刚接了其中一位小娘的活,这几日正要做好送去呢。姨娘要是有什么话,我正好一并带过去。”
秋姨娘犹豫要不要跟邵代柔透个底,又怕提了,万一最后事情没成,让她空欢喜一场,倒不美,想来想去还是摆手,“没有,没有。”
只打算日后找个机会跟张府上的两位小娘交往交往,打探一下府上底细才好。
*
从秋姨娘屋里出来,邵代柔几下收拾出一个包袱,里头包了一件桃色寝衣并几双罗袜,要给何家小姐送过去。
从两个姑娘家住的屋子往后头走,几棵广玉兰树挡住的矮墙下垫了几块砖,这是邵代柔和邵宝珠偷偷进出的地方,就是在乡下地方,没成婚的姑娘家到处抛头露面也不是太好,她们接了活计做,不敢叫秦夫人知道,哪里敢走大门,有需要时便从在这一堵墙上翻进翻出。
邵代柔一手抓一块墙垛上凸出的半砖,三两下翻上墙骑着。
墙后头是一条通往客栈后厨的窄巷,深更半夜才能碰上菜农来运菜,白天等闲碰不上半个人走这里过。
她眯起眼睛四下张望,墙外头踮脚的砖头不晓得被踢到哪里去了,不过不妨碍,这堵墙被她翻过来翻过去,闭着眼睛都能来回,少几块砖的高度也没什么要紧。
于是先把包袱从肩上摘下来,瞅了块干净的地方扔下去,拍拍巴掌,正打算把跨在院里那条腿挪出来,忽然听见有人沉沉唤了声“大嫂”。
是……卫勋?
邵代柔一下便懵了,他怎么会……他不是昨天夜里就回京去了吗?
直到人真真切切站到她面前,她才因着一道锐利却不含逼视的目光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勉强醒神。
是卫勋!真的是他!
他竟还没走!
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了她——短暂一瞬,还来不及欣喜若狂,邵代柔心底突然打了个突,反应过来——
她眼下这个两腿劈开高骑墙头的动作,应该,或许,大概……不太雅观。
卫勋剑眉微微扬了扬,“大嫂还是先下来说话吧。”
邵代柔脸颊两侧的肌理都快烧起来了,她感觉卫勋……在笑。
天爷,他一定没见过爬墙的女人吧?那些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们,规矩礼数大得能顶破天去,听说走路时步摇也不能摆动,之前邵代柔其实对此有些不屑一顾,不晓得不能摇的步摇还叫什么步摇,现在呢?步摇算什么,她直接都上墙了,在他看来,是不是跟猴子也没区别?
卫勋抬头看她,脸上带着笑意鼓励道,“放心,某虽不才,大嫂的身量倒还是能接得住。”
他这一打趣,邵代柔还非自己跳不可了,倒也不是想炫耀什么,她这一点三脚猫跳墙的功夫,有什么值当放到一个号令千军的将军面前展示的。
怎么说呢,就是晓得他不会生气,仗着这一点卫勋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的底气,耍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一纵身从墙上跳下来,做了千百回的动作,一点难度也没有,但偏偏落地后才像没站稳似的,往他手臂上倒了倒,歪歪扭扭生撞上去,停一停靠一靠,让衣料的摩擦把心点燃,才依依不舍佯作样子直起身来离开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