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当心!”
死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死的,随着一声警告,她面前的门板被一条有力的胳膊高高抵住,摆了几摆,艰涩的“嘎吱”声终于停在原处。
邵代柔僵硬地回身,目瞪口呆看着卫勋,巨大惊吓过后的脑子都转不过来,想找些话来缓解这劫后余生的情绪,一脱口却傻话连天:“我……我平常力气也没这么大。”
卫勋见危机解除,松开手臂,邵代柔缩在他面前方寸之间,她才将受了惊吓,眼神一时有些呆呆的,脸颊上还有几缕灰沾了发丝,看上去很有几分天真的傻气。
目光被光穿透,一瞬间的对视被尘封在流动的尘埃里,卫勋立即偏过身去,蹲下去检查户枢,伸手拨动两下,站起身来,仍旧不看她,只是解释叫她放心,“只是机关松动,不会塌。”
说到底,还是年久失修的缘故,不必点明罢了。
晓得不会有切实的危险,邵代柔心有余悸地躲得离门板远远的,心里却忙着对他怀抱消失表达留恋,望着他侧开的身影怔怔叹道:“要是方才当真整块板门砸下来,我估计就活不了。”
卫勋没有回身,话语间顿一顿,只冷淡劝道:“不会,大嫂不必担心。”
其实他原本想说,如果真是一整块门板砸下来,他下意识追上来试图螳臂当车,结局也是给她陪葬。
只是一句平直的陈述,却不知怎么的,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心里有一块阴暗之处彷佛被谴责般炙烫一瞬。
他不再说话,三两下固定住门板,洋洋洒洒的灰尘尽数落在地上,一直护着夫人的郑礼这时走上来,“邵大嫂子吓着了吧?”
邵代柔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有一点儿。”
她是被吓到了,不过更畏惧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诡异推论——
那扇将脱未脱的门,会不会是李沧对她某种的警示?他活着的时候将她抛之脑后不屑一顾,死了却对她眷恋痴缠起来?要她为他一世忠贞,否则就要拉她下去陪葬?
一想到这种恐怖的可能性,邵代柔就心里直发毛,抱着胳膊打了x个寒噤。
“大嫂。”
卫勋决心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当她是还害怕,便率先拔步向前,“走吧。”
怕也没有用,只能迎着头皮往前走,途径的一座座坟墓,墓碑后面都藏着或长或短的人生,人终究会变成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土包,管你酸甜苦辣咸,统统都要回归黄土,也将一并埋葬掉所有的荣誉,或是亏心。
邵代柔下意识想去看卫勋,想到差点砸得她脑袋开花的大门板,又规规矩矩将眼珠子收回,盯着地上人来人往踩过的错综足迹,一步一个脚印踏在前人走过的印记里,不再出格。
第31章 倦色
距离李沧入穴才过去不久,无论卫勋邵代柔都还记得李沧的长眠之所所在何处,到了墓前,郑礼先携夫人上香拜过,郑夫人命下人将携带的一应糕点果子在碑前摆过。
武人之间,婆婆妈妈的话鲜少出口,卫勋立于碑前,先燃过三支香烛插于炉内,起身道:“沧大哥,郑礼来了。”
“是来得晚了些哈,刚从迹州回来,铲了一窝山匪。不过你生气也没用,还能上来再跟我打一场不成?”
豪迈的大笑声压住了喉头的哽咽,郑礼从怀里摸了几|把,摸出一只酒壶,拔盖就往地上倒去,“来,吃酒。”
眼见男人们一时半刻似乎结束不了,郑夫人方才咬牙爬了大半座山上来,两条腿都在裙摆底下暗暗发抖,急于寻个地方坐下休息,上过香后便退回来,悄悄扯了扯邵代柔的衣袖,贴着耳朵低声哀求道:“邵大嫂子,不如我们出去等吧。”
邵代柔心里念着要替卫勋周全好郑夫人,瞧她快站不住了,便点点头附和道:“他们兄弟几个瞧着还有好些话要说呢,我们在这里还显得碍事些。”
于是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离开,也将郑夫人带来的一干下人一并带了出去。
卫勋敛衽目送两位嫂嫂离去,在一连串晃晃荡荡涌开的翩跹衣,邵代柔在经过李沧墓碑时脚步略作停顿,微微侧回的身影似乎是想朝他的方向回头,却不知怎么的没有踅身回望,反倒像逃离似的加快了脚步。
一刻沉默罢了,郑礼却已大喇喇凑过去盯着他的脸打量。
“看什么?”
卫勋收回视线。
郑礼将他一身素色落尽眼中,心中暗暗叹息,叹他至亲尽失,现又被人觊觎,面上仍假意轻松道:“替我师傅关心一下你够不够失意,看来还成啊。”
郑礼左右环顾,除却一座座的坟包,周遭倒是高山绿水一脉祥和,抱臂道:“这地方不错——我没说这儿啊,我是说青山县城。依山傍水的,还安静。”
目之所及,再没有说话的口,只有沉默的死人,郑礼松懈了防备,大胆实话道:“话说你这一告假,京里真是猝不及防。”
卫勋站在李沧墓碑对面,并不拘地上是否干净,袖一扫便席地而坐,只说:“躲一躲清静罢了。”
郑礼说:“就我今儿来之前,史家那老头还在堂上参了你一本。”
卫勋哦一声,朝旁边空地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也坐下,“史中丞说我什么?”
郑礼随之坐下,“说你好大喜功,贻误战机,连副将都因你决策失误赔上了性命。”
卫勋并无讶色,无喜无悲地淡笑一声,没有恨,也无意多作解释,面上呈现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郑礼摆手道:“我懂行军打仗,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懂个屁!”
眸色中倦色愈加深浓,卫勋干脆直接闭上双眼,叹道:“莫如说,他们其实比谁都懂。”
话至于此,郑礼长叹一声,阐述事实:“估计还是那位……”他谨慎地指了指上面,“的授意,把我师爹去世那年闹的旧账翻了出来。”
卫勋看他一眼,“师爹算是什么称呼。”
“男师父的内人叫师娘,我师父是你娘啊,那卫将军不是我师爹是什么。”郑礼理直气壮。
卫勋不欲跟他争这些无意义的称谓,他无力去想。郑礼的到来让他重新看到头顶被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铺满,细看之下织得毫不缜密,甚至错漏百出,不过根本也无需缜密,只要网罗绞缠上来,捂住口鼻,就足以令他悲痛和灰心。
而此时细细想来,卫勋才在自省中清醒意识到,他的的确确是刻意捱延了在青山县逗留的时间,似乎只有在某些特定且短暂的时刻,才叫他觉得无边无际的心灰意冷中逃出片刻,获得一份宁静——
竟然,似乎,很碰巧的,那些平静的时刻,多多少少,都和邵代柔有一些瓜葛。
这份宁静本不该属于他,甚至他不该与之产生任何关联。
卫勋盯着墓碑上“先夫李沧”四个字,彷佛看见灰败的沙土在时光里缓慢静止凝固。
“小二爷?”郑礼胳膊肘怼他一把,“你还记得吧?师爹去世那年,京里风风雨雨的传言。”
卫勋稍稍后靠,在滚滚尘与土中闭上眼睛,“记得。”
“卫家戍边百年,试问河西百姓哪里还知天下究竟姓王还姓卫!”
传言的出处已不可考,彷佛一夕之间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守边苦,御敌难,亲眼看着父母兄弟一个接一个血染黄沙,心境会不会发生变化?
一个了无牵挂心无约束又手握重兵的悍将,是否还如同他从龙开国的祖辈一样值得信赖?
卫家世世代代积攒下的权力与兵力,终于有人坐不住,想从卫勋手里收回去了。
谈及此处,两下里俱是缄默,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高处,想要凭空捏造出再大的漩涡都是轻而易举,谈功勋?谈情谊?谈事实?谁与你分辨这些。
良久,郑礼叹口气,一边叹,一边努力将气氛调和起来:“你告假暂避也是个方儿,我就是转达一下,你这趟回京,再想出来,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不就留在青山县吧,不走了,置办个宅院,再买几个人,做个田舍汉也没什么不好。”
说这句玩笑时,卫勋如冰的面色稍稍缓和。感觉此处话还没说完,除却这些,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但却不能想,似乎到了这里,就该坚决画上终点。
只要不去深思到底未尽的话语是什么,就不会产生剩余的遐想空间。
那头郑礼听得哈哈大笑,自然晓得他是在说笑,他要当真留在这小地方不走了,京城的卫家怎么办?河西的卫家军怎么办?
笑得眼泪都出来,郑礼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道:“要我说啊,也不是没法子,你赶紧回京成个婚,多生几个孩子,你在外边,京里有软肋被宫中捏着。虽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多少能缓和些个。”
卫勋半分未被劝动心意,仍旧半是玩笑口吻道:“照你这样说,我现在成婚,岂不是害人不浅。”
郑礼并不听他的,一股脑劝道:“我师父不是给你定下了施家十六娘子嘛,她老人家看事就从来没走过眼。那施家三娘前年进了宫,圣宠不衰,牵着施家全家鸡犬升天。这么好的亲事,你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好事都要走脱!有施家相助,料高相公也不敢轻易拿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