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5)

  嬉皮笑脸的一番话,直说得邵代柔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她惊恐万分,生怕李老七再这么说下去,怕是要让她陪着大爷一道去了。

  白灯笼被北风吹得翻滚起来,烛火在惨白的纸张里摇晃,将一张张枯瘦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如同一个个吃人的恶鬼。

  这里是李家的宗祠,李沧生是李家人,死也是李家的鬼,万事到底还是李家人说了算。卫家军再气愤也莫可奈何,领头的扭头瞧着邵代柔,沙哑的声音里尽是期盼:“李大嫂子也是这么想的?”

  邵代柔回头望向灵堂的方向,感到又惧又悲,李沧的棺在路上走了三月多,那是因着山高路远没有办法,大冬日都臭得没法闻了,根本没人敢揭开棺瞻仰死者遗容,这要是还要再等四十九天开了春,怎么说得过去?李沧为国捐躯,身后竟然迟迟不能入土为安,这算什么道理!

  青山县要真有这种规矩也罢了,可邵代柔根本就都闻所未闻,七天再七天,七天复七天,鬼听了都说不过去。她不清楚李家人到底安的什么鬼胎,横竖肯定没安好心就是了。

  邵代柔没办法把李沧当成是丈夫不假,但她也看不下去李家人拿死人做勾当。

  她是李家的寡妇,往后大半条命都在李家人手里攥着,话不敢说得太满太实,只摇着头说:“我在家中,倒是不曾听说过这样的规矩。”

  李老七高高嗨了一声,“大奶奶,您祖上是京城里的贵人,自然是不晓得我们乡下地方的老例。说起来也是怪现在的子孙不孝,操持白事费心又费力,谁愿意费那功夫,仗着先人人死灯灭听不着么,他们就可着糊弄,黄土一埋便一了百了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迟迟拖着不肯让李沧入土,倒还像是他们李家人仁孝一片了。

  其实吧,一切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卫勋。按照老例,停灵只停七天,可卫勋进京去了,面圣的事,谁说得好时间长短?就算不为了面圣,贵人总是事忙的,万一卫勋被京城里哪一桩事稍稍绊住了手脚,来不及在七天内赶到青山县,回头听说李沧已经下葬了,便不来了,那怎么办?

  青山县虽然离京城不远,偏偏是在群山环绕的地界,往来交通不便,他们这乡下地方,哪辈子才能见到卫勋那样的大官!更别说李沧还是为卫勋挡箭而死,卫勋前来吊唁,帛金定然是少不了的,最好他心怀愧疚,那样的话,要替李家子孙谋个一官半职,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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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争执

  一时争执不下,李家人当然没胆子说卫家军将士的不是,便将矛头调转向刚说了一句话的邵代柔。

  李老七媳妇以往就跟邵家生了不少嫌隙,这会子算是逮着机会了,赶紧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炸开一嗓子:“我的大奶奶哟,您可少说几句,您总是这样,叫人摸不清胳膊肘是朝着哪道弯子拐。就说从前大爷在外头行军打仗,大奶奶身为李家媳妇儿,就理应替大爷在长辈跟前尽孝,好好服侍尊长,放在哪家都是这个道理吧?谁不知道咱们大奶奶是顶金贵的小姐,哪敢让您真干丫头活计哪,不过是让您挨着长辈们住下,闲来无事,说个话作个伴罢了。谁知道,三番五次上门,邵家是三番五次推脱啊,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邵代柔的声音被夜里的寒风撕扯,只剩下细细一道:“我既嫁为人妇,代夫君侍奉尊长,本来是千该万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将军年过幼学便孤零零一人投军,自此经年都不归家来。李将军都不允我,做媳妇的怎么好自作主张。”

  这就又扯出了另一段不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过往,李老七媳妇被李老太爷狠狠瞧了一眼,心里惴惴的,哎呀高扯了一嗓子,赶紧胡搅蛮缠把话头绕回下葬的事情上来:

  “我是没读过书,不像大奶奶这般的文化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听得人脑袋都堕进云雾里去。刚才这一下我没刹住,扯远了不是,我就是想说,大爷走得突兀,咱们也不知道大奶奶将来存的是什么想头,毕竟年纪还轻,倘或是治了丧以后有着别的什么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话里话外意思,邵代柔催着下葬,是不是为了丧事完了好尽早改嫁。

  邵代柔没李老七媳妇泼辣,刚才一张嘴就灌了一肚冷风,气得被噎得直咳嗽。

  李老七快被邵代柔那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迷得七荤八素了。

  青山县城就这么大,过往李老七和邵代柔打过几次照面,李老七老早就想不明白这大奶奶到底是怎么长的,竟然能生得这样好看。

  今日在丧事上一见,更是惊艳!要不老爷们儿怎么总说姑娘“要想俏一身孝”呢,瞧那双刚哭过尚还蕴着一汪水的大眼睛,瞧那小巧鼻头上被寒风冻出的一点桃红,惨白的孝布衬得肤色如同天上的皎月,叫人简直禁不住遐想,在那宽大

  |麻孝里晃晃荡荡的身段该是怎样的诱人。

  转头一对比,更显得自家婆娘的模样粗糙得尖酸刻薄。

  “你懂个屁!”李老七自认很有怜香惜玉的心,立刻板起脸,怒而斥道,“有叔公们在场,要你这妇道人家多什么嘴!”

  说罢一把抓起媳妇的腕子,强行拖开。

  吊梢眼的老族长是过来人,只一眼便晓得了,这大奶奶虽然是个寡妇,样貌倒是颇有几分姿色,像李老七这样的年轻后生,就是这样轻易被女人的皮囊迷了魂。

  “老七。”

  老太爷重重一咳嗽,算是提醒。

  李老七被冷冷呵斥了一声,当即回过味来,一时有些悻悻,不过没关系,什么都不急这一时。眼下先朝邵代柔赔了个笑脸,一嘴的大黄牙,笑得微贱又谄媚:“老婆子不懂事,大奶奶大人有大量,别跟她瞎计较。”

  这就把邵代柔接下来的话堵上了,要真接着往下争个长短,反倒成了她瞎计较不懂事了。

  夜是深了,客却还没散全。李家族长见势不对,到底还是要他出来阻止,凛凛威严像是不偏不倚,各乜了一眼算作警醒,“客人面前,一个个都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全都给我少说两句!”

  眼神里更怨的是邵代柔,恼她不晓事,无端端把陈年往事提出来抖什么?抖落一地的灰尘,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在乡下的大宗族里,族长说的话比律法还管用,刚才那位胡乱说话的老嫂子,邵代柔还是敢跟争上几句的,李老太爷一开口,她就真没还嘴的余地了,不是她不想争,是这座宗祠压下来的阴影不允她争,既是宗长,又是长辈,即使是无理扇一耳光,小辈们都得笑受着,更何况是公然顶撞?

  再说了,不肯进李家门侍奉李家长辈的事,要是真心计较起来,还是邵代柔理亏一点。

  所以还能怎么办,就只能这样了,和这一家人打交道向来是这样,真是呕都要把人呕死。

  邵代柔把视线从这帮人身上调开,听着风在黑黢黢的夜里作响,她仿佛从这一晚凄寒黑寂的夜、这一座幽深破败的宗祠、这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里、这一张张善恶难辨的嘴脸里,看见了灰败余烬里寡居的下半生。

  这下没人吭声了,客人们明里看热闹暗里看着笑话,就连先头咋咋呼呼的卫家军这会子也都满眼愕然,啊呀,原来这李家跟寡嫂子之间原来还有一门算不清谁是谁非的糊涂账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呼啸的风带着雪从一扇扇窄门的缝隙里刮过,将这座破败的宗祠刮出尖锐的凄声来。

  寂静的深夜被一个小厮突兀划破,他从门外跑进来,大概是太着急忙慌的缘故,脚下一个踉跄接着一个踉跄,几乎像是屁滚尿流地闯进这骇人的死寂里,急促的喘|息里滚出一句——

  “老太爷!卫勋卫将军到了!”

  仿佛有一阵不约而同的倒吸气声滚出了巨大的无声声浪,所有李家人心中都是相似的惶恐,刚才的那些争论,卫勋听到了没?倘或听见了,又到底听了几分去?

  李老太爷只能暗暗祈祷卫将军耳力不佳,一改方才德高望重的沉稳老者作派,对小厮急切道:“快请!快请进来!快快有请!”

  还没来得及容人反应,老太爷就大喝一声且慢,当即提起袍就一瘸一拐往外走,“不用你们,我亲自去,我亲自去迎!”x

  今日来吊唁的宾客众多,人来人往的,来不及次次都报到主人家跟前,往往是客人在大门外报个名号,人就被引进来了。

  先一步快跑来通禀的小厮只得追在后头回话道:“人已经进来了,就在院外——”

  同时迸发出的惊喜和担忧扭曲了一张张脸的形状,诡异的期盼和兴奋被大风扩散到天际,邵代柔就在那压抑着激昂的氛围中闻言转身抬头,目光匆匆掠过一堵堵白墙,灯笼的光照在上面,落成大片大片的光影。

  在青瓦白墙的尽头,负手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站在背光处,从邵代柔所站的地方望过去,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挺拔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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