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跟着良人来,十六娘还想让我替她探一探卫二爷什么时候登门请期。哎呀!这让我……晓得施家做的这些个事情,我可怎么问得出口呢?
我观施少保位高权重,也不像是拎不清的人呀?也不想想,那可是堂堂卫家二爷,他们当是街边什么阿猫阿狗么!”
一席话吓得伏妈妈面容发白,“哎哟!这话哪里敢说得!年头上回门老爷不还讲让你同施家娘子打好关系?施家如今是什么地位,哪个衙门都能插只手进去,哪个还敢编排!”
毛慧娘眼睫低下去,“我省得,良人平日里也说施家今时不同往日了。唉,这不是当着妈妈的面,我才不吐不快的嘛,在外人面前我肯定不会说这些的。”
说罢望一望窗外渐沉的天色,浅浅忧虑道:“说起良人,他说是去与卫家军的兄弟们道个别,怎么还没回来?”
伏妈妈哎呀一起身,“瞧我这记性!一转头就忘了跟夫人说。方才爷身边的厮儿来过,说是京中来了人,像是突然有什么公事,将爷叫走了。”
毛慧娘轻轻哦了一声,“不碍的,咱们先收咱们的。他有什么东西要带上,哼,让他自己扛着回京就是了。”
心不在焉说着笑,人却是专注在等,等啊等,等到稀薄的冬日快要落山,郑礼还是没回来。
毛慧娘抓着手帕子站起身来,在屋中翩跹旋了旋,“这几日你们怕我腿脚不好,非让我在床上闷了几天。妈妈,趁着天还没黑全,我们上外头走一走罢!”
都是借口,伏妈妈晓得她是见郑礼久久不归,想下去迎一迎,心里登时不大称意,那郑礼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出身街头的贱民,哪里配得上让她家金枝玉叶的姑娘到冷风里受冻,可转念一想,小夫妻俩鹣鲽情深自然是不能再好的好事。
一时间伏妈妈心情复杂得很,到底是拗不过毛慧娘,只好将她裹得厚厚的,陪她到客栈外头略散一散。
尽管已经来青山县几日,毛慧娘还未曾到街上闲逛过,瞧着新奇便多走了几步,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
伏妈妈陪着走了一截,发现不对劲,一把将毛慧娘拽住,大呼去不得,“这穷山恶水的小地方,可不比京城安稳!眼下天都要黑了,不好往那僻静处去了。”
巷子又窄又深,九曲十八弯,幽长的阴影扭曲着,衬得巷口黑洞洞的。毛慧娘想了想,觉得伏妈妈说得有道理,便转身想折返回去。
不张望还不要紧,偏偏踮起脚往巷子张望时,毛慧娘眯起了眼睛,拍了拍伏妈妈的胳膊:“哎,妈妈,你瞧,远处那人是不是卫家二爷?”
伏妈妈上了年纪,眼睛不灵光了,再是睁着眼用力瞧,也只能看见两道模模糊糊的人影,风里嘀咕:“好像是有点像……”
风沙漫天看不甚清晰,卫勋背向着毛慧娘这一处,他面前的人被他挡了个七七八八,瞧着样子像是个女人。
女人和他很是亲密,她踮起脚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子,之后就再也没退开,两个人就着那样几乎身贴着身的距离说了几句话。
等身形完全错开,毛慧娘吓得简直花容失色,那女人,不是邵大嫂子还是谁!
毛慧娘吓坏了,差点脸都失了颜色。万幸的是她并没有看到更为惊世骇俗的画面,在匆匆几下整理过衣领之后,远处的两个人并没有再多接触,很快便分别了。
相比之下,邵代柔竟是翻墙进院都不算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了,在卫勋走后,毛慧娘又见邵代柔从墙上探出了脑袋,天色渐黑,距离远得让毛慧娘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丝毫不妨碍感受到邵代柔对卫勋满怀的浓重的眷恋与倾慕。
“我的天老爷!她做嫂嫂的,竟勾|引叔叔!”
伏妈妈一声不公便嚎开了,毛慧娘赶紧抓着帕子捂住伏妈妈的嘴:“嘘!”
一主一仆皆是心神巨震,脚下缥缈着,都不晓得是怎样回到客栈的。
伏妈妈更气愤些,骂骂咧咧了一路:“我就说,粉子能教养出什么好丫头!”
她从毛夫人未出嫁的时候便在房里伺候,跟着陪嫁到毛府,后来又当了毛慧娘的奶妈子。像伏妈妈这样一直在正室房里伺候的,对小妾和外室有着天然的憎恨,夫人们自幼受女戒,不能犯妒,再多的愤恨都不能诉之于口,于是身旁亲近的丫鬟婆子们便代她们成为宣泄的出口。
一手将姑娘带成了夫人,伏妈妈自觉身上肩负着教化的义务,“光天化日,简直不知廉耻!还好夫人察觉得早,不然要真走得近了,还不知道要被怎样带累!”
毛慧娘心思还在天上飘着呢,听伏妈妈骂得太过,好赖还是规劝几句:“旁的都先不提,即便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谁家年轻公子成亲前房里不摆上十个八个伺候的?外头宅子养一两个女人,不好听归不好听,硬是要挑错处,也没谁闲着去找那份不自在。”
话倒是没错,全天下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因为卫家男人不纳妾不设通房,才让人习惯于用高于对世间男人的衡量标准去评价卫勋,这世道,洁身自好的男人才算是异类。
伏妈妈还是气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世间谁人不知李沧将军同卫二爷的情谊?他们叔叔嫂嫂的,哪好一样的。我看那粉头生的实在是精,一见到卫二爷,立马就使出浑身解数往上贴,要我说,李沧将军本家的兄弟难道还少了,她怎么不去兜搭?”
伏妈妈说得实在难听,毛慧娘心里乱糟糟的,因她也没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干脆往被子里一闷,“妈妈出去吧,我要睡下了。”
伏妈妈还想再劝,毛慧娘已整个人团进被窝里,再也不肯冒头出来了。
*
一直到月亮正高挂的时分,郑礼才心事重重地从外面回来,一推门见房里竟没留人上夜,黑洞洞一片,只有一小团黑乎乎的被团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夫人还没睡?”
郑礼走到桌边,火折子挑亮了灯,“怎么不点灯?”
拱来拱去的被子团一僵,再没动静了。
郑礼觉得古怪,喊了一声闺名:“慧娘?”
毛慧娘还是没吭声。
郑礼脑中警铃大作,小心翼翼靠过去,“是……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了?”
“不干你的事,是我在想别的事情。”被子一揭开,露出一个闷得红扑扑的脸蛋,“安置吧,我得躺下再琢磨琢磨。”
说完,也没管他同不同意,毛慧娘又钻回被窝里了。
剩下郑礼立在床边手足无措,还没等他一团乱麻的脑子顺利编织出成句的句子,小红脸蛋又推开被子坐起来,分不清是怒是忧瞪着他,数度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烦恼地哎呀一声,再次倒下去。
把郑礼吓了个十成十,他是那么高那么壮,站在床边,投下的阴影几乎遮蔽了大半张床,却竟然胆怯不敢太过靠近,脑子飞转几次,终于找到一个可能惹毛慧娘生气的缘由,语无伦次解释起来:“慧娘,前几日我是跟卫家军的弟兄们聚了聚,他们拉我去,都是熟脸,我哪里好推拒!但我真没吃酒!沧兄弟刚入土,我再怎么样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吃酒。你信我,啊?”
毛慧娘往上拱了拱,从被子上方露出两只眼睛,“说了不干你的事,我——”
扑通一声,很重,郑礼直接就在脚踏上跪下了。
“慧娘,你别这样,你骂我,你生气就骂我,我绝不还口。”
他一把抓过她细嫩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恳求道,“不,你还是直接打我吧,打我解气,你别不跟我说话,我害怕。”
满脸的络腮胡都因为紧张在发抖,他不善于x表达柔情,急得都快烧起来了,粗声粗气地问:“你揍我一顿,就算解气了,好不好?”
“谁与你说那个。”在被子里蹭来蹭去,她头发全散了,乱蓬蓬的,小脸红扑扑的,声音一向绵软,“我问你,如果有其他女人替你整理衣领——”
“没有!”郑礼中气十足彷佛在喊军号,“没有!不可能有!我打死她!再打死自己!”
“我不是说你——哎呀!”毛慧娘烦扰地轻轻推他一把,“就假设,卫家二爷有一朝娶了妻,二奶奶见你衣领被风吹乱,上前替你周整——”
“施十六娘?”郑礼愈发觉得古怪,“她为什么要管我?”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老打岔。”毛慧娘一点也不凶地瞪他一眼,“那就不是卫二爷,就是卫家军里随便一个和你走得亲近的兄弟,他的新奶奶主动来周全你的衣裳,理完也没退开,还跟你就着那么近的距离说话。”
郑礼老老实实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就算真有,我也肯定不让,否则我还没把自己打死,你就会先休了我。”
“是吧!”其实毛慧娘始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可就连郑礼心思如此粗犷的人都能察觉到违和不妥……
“我就说么,那不正常,真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