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64)

  越想越乱,索性去找小花,那小花显然也是个脑子拎不清不记事的,再去多逼问逼问,没准能问出更多细节。

  无巧不成书,熊氏本只打算盘问小花,没想到却在李家老宅后头冻住的河边将李老七逮了个正着。

  气头上的人是没有什么理智好讲的,开头几句话不对付,后头便对呛起来,顺理成章就把邵代柔的扯了出来。

  “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哪!”熊氏大声嚎啕着,一拳拳重锤向他胸口,“竟舍得使大把银子买炭去兜搭!”

  “什么炭?你究竟在说什么?”李老七最厌烦她这撒泼打滚的样儿,一句都不想多周旋,转身便要走,“罢了!我懒得与你分辨。”

  熊氏哪里肯放他,两只手死死拽住他,指节都因用力发着白,高声质问道:“你敢说你跟那小娘清清白白?!”

  贴得比狗皮膏药还要紧,李老七想甩甩不脱,声音愈加震怒:“我连她手指头都没碰过,怎么不清白?!”

  他倒是想不清白,白天也想做梦也想,问题卫勋的警告犹在耳畔,他想得心痒痒也不敢真动手,想起来就窝火。

  “算了,你脑子不清明,我跟你说不清楚。”说罢,他也不管熊氏是不是在后头拽着,反正自己拔腿就拖着走。

  “好!你说你跟那小娘清白,好,好!”熊氏几乎声嘶力竭,一双眼睛却在暗下去的天色里亮得惊人,“好,那我要她死,你肯不肯?我要她给大爷陪葬!”

  饶是心狠手辣如李老七,此刻听完也整个人都震住,难以置信盯着她,良久,才缓缓找回声音:“你他娘的失心疯了不成?”

  夜完全落了下去,北风啸得更厉,刮着脸疼,熊氏浑然不觉,嗓音高亢:“我们大爷是怎么死的?为国捐躯!那是英雄!她要是识相些,就该追着大爷去,全了这份荣耀。”

  李老七盯着熊氏眼中异常疯狂的精光,不住摇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疯子!你这个疯婆娘……疯了……”

  李老七x眼下只想摆脱她,岸边走不脱,脚步干脆往冰面上去。

  “你是不是不舍得?”

  熊氏踩着冰面穷追不舍,吵到火气全堆在头顶上的时候,亢奋得像恶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你不答应,你就是舍不得!”

  李老七一边扯着袖子奋力想甩脱,一边往结冰河面的更深处去,不留神被她发狠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猎人挖的钓洞里去。

  这下子是真恼火了,他李老七是什么好人?手上也沾满鲜血,心肠恶得连亲叔父都敢杀。

  他怒而一回身,索性大方承认:

  “是!没错!那小寡妇生得可人意极了,我就是要纳了她!你当如何!”

  熊氏愣住,旋即更加泼闹痛骂起来:“呸!我啐你个不要脸不要皮的负心汉!连自家子侄辈的媳妇都要肖想!就不怕天打雷劈!好你个含鸟猢狲!贼囚根子!贱没廉耻老狗骨头!”

  “闭上你那张脏嘴!”见她披头散发满脸红燥污言秽语,李老七心中嫌弃更盛,“没错,我就是要纳大爷媳妇,你最好是趁早给我想办法,否则,哼哼,我让你料理还是给你几分体面,你要再作纠缠,就休书一封滚回娘家去!”

  “你别走!你给我说清楚!”

  熊氏步步紧逼。

  显然是无法沟通的状态,李老七不耐烦与她聒噪,袖袍被她两手死死拽住张脱不开,于是重重往后一甩。

  忽然间听噼里啪啦几声炸响,似乎是从脚底下悉簇响起。

  两个人皆是一震,低头去看,看似坚固无比的冰面,竟然从钓洞开始,一条一条纹路绽裂。

  李老七离岸边近,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一个箭步冲上了岸。

  而熊氏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方才被他一把推倒在地,来不及爬起身,裂纹眨眼间蔓延至她摔倒的地方,让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横倒着掉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漫灌进嘴里,熊氏拼命扑腾着,呼喊着别无选择的求救对象:“救……救我!七郎——七郎——”

  李老七穿着湿透的鞋靴站在岸边,低头看着不远处,熊氏的头发衣裳全都湿透了,乱七八糟沾在臃肿的身体上,黑影在哑黑一片的水里扑腾出冰冷的水花,简直像索命的水鬼。

  “你拉我一把!你救我,救我啊七郎!”熊氏绝望地呼救,试着将两个人拉回同一个坚不可摧无可否认的阵营里面,

  “你忘了?我帮你杀了老太爷!只有我帮你!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如果说李老七本还有几分犹豫,这番话就算是彻底将他心中的阴暗面点醒,熊氏是他杀害李老太爷的唯一知情者,如果熊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处理掉她那个陪嫁带来的心腹……

  他低下头,举起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而颤抖的一双手,怔怔看着。

  这双手,反正已经沾了不止一条人命,再多一条,又有何妨呢。

  他再也没有说任何话,静静聆听着示弱的呼救,以及变得绝望之后那凄厉的、充满诅咒的咒骂声。

  即便再不喜欢,毕竟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不舍和难过都还是有一些的,李老七甚至有些感恩这冰凉刺骨的水,为他内心的痛苦节省了很多时间。

  不过一会儿功夫,扑腾的水花就越来越小,呼救声和咒骂声都越来越微弱。

  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李老七只听见心跳声伴着风声在胸腔里隆隆巨响,仅剩的一丁点悲伤被风一卷,也一并沉没到河底——

  如今老头没了,熊氏也没了,等过几年卫勋贵人事忙忘了这里,还有谁能阻碍在他跟小寡妇之间?

  河水卷着碎冰流走,像是带走了他人生中的重担,李老七神经紧绷着,却感觉浑身都轻松了,竟然在他自己都不自觉的时候就拿腔哼起了调:“只恐你来得,去不得——”

  前方稀淡晦暗,余光里,似乎还有一个在晃动的身影。

  李老七脸色一凛,快速几步上前,拨开腐枝枯叶,小小的一团人影抖如筛糠,她已经尽量将存在感缩减到最弱,但她还是被发现了。

  那是被怒气冲冲的熊氏一路拽过来的丫鬟小花,满脸泪痕,咬着小小的拳头颤抖着回过头来。

  “你全看到了?”

  李老七望着她,重重一叹息,面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扭曲。

  他一步一步走向小花,被水烟熏得黑黄的手慢慢掐上她的脖子。

  枯草叶被踹得七零八落,微弱的尖叫声只短促响了几下便戛然而止。

  “唉,这实在不能怨我啊……”

  李老七擦了擦手,缓缓站了起来。

  小花很轻,拖起来毫不费力。

  沉闷的“噗通”一声,

  这个不宁静的夜,终于静了。

  第52章 告诫

  廊下的白幡白灯笼还没收起来,花了大价钱置办的,眼下都是现成照用,日子长了,长长的白幡底下扫过被雪沾湿的黄土,被一双双不常清洗的脏手翻来翻去,杂乱的黑黄着。

  邵代柔就在那不再白净的白幡里不停穿梭来去,掌家的熊氏没了,即便邵代柔再不情愿,也得帮着几位李家婶嫂料理起种种事宜。

  刚吃了口早已泡得没了滋味的茶水,后头又来人催:“哟!我的大奶奶,你怎么还闲在,外头又来客了!”

  邵代柔在浑浊烟味与人味里艰难吸了口气回神,不冷不热呛话回去:“催什么催,人家是吊唁的,还怕人跑了不成?”

  抱怨归抱怨,事情还是要做,邵代柔将几位乡亲请进灵前,光被层层白幡遮挡,阴暗潮湿,再听李老七一遍一遍向来询问的亲友复述熊氏的死:“……她日夜照料老太爷,熬得人都枯瘦了,这不,老太爷撒手去了,她承受不住,一个恍惚间走到了冰面上,谁知那冰面竟……”

  讲到关键处,恰到好处哽咽一顿,抬起手背抹一把干涸的眼睛,抑扬顿挫悲叹道:“冰面竟是裂了!”

  他这一哭,在场众人全都呜呜咽咽哭起来:“七太太在世时料理家事照顾长辈,最是宅心仁厚,街坊邻里都有目共睹。”

  李老七假哭几句,又说道:“还有与她陪嫁来的妈妈,怕是见她落河慌忙跳下去救,河水湍急,也一并随着去了……”

  众人继续跟着感叹:“倒是个忠仆。”

  “这也好,起码七太太一路走得不孤单。”

  哭是哭的,只是这哭远不如当初哭李沧来得壮观,李老太爷不过一段落幕的老旧朽木,属于他的壮观停留在过去,而熊氏就跟没什么值得哭的,连她自个儿生的孩子都没掉几滴眼泪,大家心知肚明,李老七迟早还会娶新妇,会有新的宗妇来取代熊氏的故事,不值得大动干戈的哭。

  所有人都在做样子,邵代柔只能干站着,扯着缟衣宽摆遮了遮脸,随便呜咽几声。

  这回跟李沧死的时候又不同。李沧名义上是她丈夫,他走了,是出于对未来的惶恐也好,是处于对战士的尊重也好,或者根本就是不得不装模作样,邵代柔都是要掉一掉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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