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这边手还差得远呢,捧着托盘的小熊氏就及时扭开身子,动作太急,碗里洒溅出一行触目惊心的梅汁。
“梅汁好染色,还是谁都别碰的好。”小熊氏抬起头看她,目光幽幽的,“尤其是大奶奶。”
邵代柔愣愣移步错身,耳畔飘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千万别脏了你的手。”
一时间碗里黏黏糊糊的梅汁像是全都沾到手上来,将人都支走为小熊氏遮掩的那一刻起,邵代柔就已经成为了从犯。
两道目光将将交错过去,一瞬之间的交汇是震颤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磅礴悲恸一切尽在不言中,凝悲忍叹,风都不敢有声。
回房后邵代柔在床榻上长长呆坐,背后发了一身虚汗,浑身的衣裳像是被雨水打湿透了沾在身上,大夏天的午后,手脚竟然都是冰冰凉的,怎么搓都搓不热。
思绪还是茫茫然一团糟乱,因为倒也没容她坐上几刻,很快有个婆子来报信说:“大奶奶娘家来人了。”
邵代柔精神懒懒的,跟着手脚都有些动不起来,没什么生气地噢了一声,只问:“谁来了?”
婆子剪起眼皮微妙笑一笑:“倒也不是什么正经娘家人,出母罢了,喏,人在小花厅等着了。”
话语里的轻蔑轻飘飘也像一把刀。
因着张家大娘逢人便讲逢人便骂,秋娘早已成了整个青山县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人人谈起都是一副鄙薄态度,仿佛因着谈到这个应当被大家所不齿的人,连带着自己都变得高人一等来。
秋娘一般不会来找她,此番莽撞慌张登了李家的门,肯定是遇上了极难解决的要事。
这日子过得,三天两头出岔子,死水里头翻风浪,要是哪天稳当无波过去了,倒像是缺了点什么似的。
不想让秋娘担心,邵代柔收拾了下头面过花厅去,刚迈过门槛,眼睛还没看清人,就被满脸急色的秋娘扑上来一把攥住:“展官人说他不读书了!”
“啊?!”
先前邵代柔还以为无非就是跟张家大娘怄气之类的小打小闹,真把她货真价实吓了一跳,过了夏就是秋,八月便要解试,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眼下只有母女二人,邵代柔也不避忌直接叫了声娘,握着秋娘冰冰凉的手领到杌凳上坐下来,尽量轻言细语地问:“娘,你别急,且慢慢说来。展官人说不念书了,总得有个由头吧。不读书,那他想做什么?”
秋娘满眼的焦急快要纵出火星子来:“说是要去西边投军!”
第68章 戎马
赶紧叫人套了驴车往书堂去,车刚绕过路口,还没看见书堂乌漆嘛黑的大牌匾,就先远远听见张家大娘呼天抢地的哭嚎声:“我的儿哟!你糊涂!糊涂啊——”
跳下车一瞧,书堂被张家大娘甩着帕子拽着痛哭捶打的人不是张展是谁,肩上背着个什么东西都装不下的包袱皮,挣着要走。
张家大娘哭得声嘶力竭:“我的儿!你这么多年脑子都清清爽爽的,唯独办过一件糊涂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定然是那老娼粉儿迷了你的眼,才叫你猪油蒙了糊涂心!”
张展大手一挥,挥出满腔的雄心壮志:“是我糊涂!竟早没看清,男子汉大丈夫,本该顶天立地执鞭纵马,以血汗挣功名,怎能一生囿于书本笔杆之间?”
在张家大娘一连串“你对得起我吗?”的哭嚎声中,邵代柔恍惚听见张展提了几句卫勋卫将军,脑海中惶然闪过一道惊雷,一路疾步小跑过去,心还没决定好是想听还是惧怕听,口已抢先开了,眼睛定定盯着他问:“卫将军?!”
讲起卫勋一段英武事迹,张展亦是与有荣焉般兴奋骄傲不已:“邵大嫂子你是不晓得,西边有个与我国粟城接壤的小国西剌,数月前老王叔杀了新王起兵十万犯我边境,卫将军以粟城两万守军硬撑十日,终等到郑礼郑率卫家军来援。”
邵代柔怔怔望着他,一时被明晃晃的日头晒得头晕目眩,几步趔趄后退,背结结实实靠在滚烫的墙根上。
“更有趣的是卫将军与陈府小王爷,定然是假意扮作不合,西剌叛王见状遣人两边挑唆,以为见了成效。那混账粟城镇将竟临阵叛变,使了诈,卫将军为了解救陈府小王爷不慎被困于高台之上。叛军正欲放火烧之,谁晓得早已脱身的陈府小王爷竟杀了个回马枪,与卫将军里应外合,二人联手,先将西剌叛王斩于马下,后生俘粟城镇将。老天爷,世间竟有如此精彩绝伦之事!邵大嫂子,你来评一评,我张展空有一肚子学问有何用?男儿就当戎马一生,承袭卫将军英姿风骨!”
听闻卫勋没死,巨大的喜悦像滚滚浪潮从邵代柔身后席卷而来,没留心拔高几度的嗓音都因着僵硬的喉咙有几分嘶哑:“这么说卫将军安全了?他没事?”
得到张展重重点头肯定,她暗呼了几声天爷,又紧张追问:“那卫将军可是归京了?”
张展掐着手指摇摇头:“算算日子大概还在路上,不过回京后也是困难重重啊……听说圣上正要追究卫郑二位将军无召调军之责。”
邵代柔听不大明白,看着张展说话间紧蹙的眉心,她的心又再次高高悬起来。
不过那都是后头的事了,再没有比性命更要紧的,要先保住了性命,才能谋划将来。
她在心中长长松懈了一口气,手都在袖笼里颤着,腿弯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大体上是以开心为主的,能真切感觉到已然枯萎了大半年的旧梦迅速在烈日中生了根发了芽,是焦是生还不知道,不过但凡勃勃生机总是令人欣喜的,连心的重量都似加了分量,开始变得踏实起来。
张展越说越皱起眉叹气:“朝中风向一向是波谲云诡,卫家式微,我真怕京里的官员见风使舵,没人为卫将军郑将军振臂高呼。”
邵代柔也急,只是卫勋那一桩轮不到她急,她只能先把眼前的这一桩急完,“这么说来,京城里正是需要人为将军们奔走的时候?我一个妇道人家,是不懂天上的大事,我姑且说一说,展官人你就姑且一只耳朵听一听。我只想着,与其到西边一个都摆x完了的局里去收拾残局,不如去到卫将军最需要的地方去,你要是能在朝上偏帮着将军们说说话——”
张展眼中的光黯了黯,苦涩说你不懂,“过了乡试还有会试,过了会试还有殿试,便是侥幸入了眼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跟大把人一道候着点翰林,哪一日才能轮得着我在朝上说话——”
张家大娘一听就像炮仗似的炸了开:“你这是哪门子的话!你出去问问,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道我儿是文曲星下凡,什么翰什么林,就是宰相也是早晚做得的!说这样的丧气话,我真是白养了你!”
一骂起来就没了完,眼见张家大娘把话扯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去,邵代柔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她喘气的间隙插进话去问张展:“可是,万一开口的就只差你一人呢?万一那些求情的声音不够重,独独缺了你一道就正好足斤足两呢?”
张展仿若雷劈,怔怔钉在原地看她。
邵代柔赶紧趁热打铁,把胡言乱语纷纷堆叠上去说得恳切:“展官人你不是池中之物,这是人人都晓得的,做大官肯定是迟早的事情,还愁没有报效国家的时候?届时你跟卫将军一文一武,岂不是最大的喜事?”
张展捏着下巴陷入沉思,良久抬起头来,两眼已是灼灼亮光,兴奋道:“你说得对,想我张展读多年圣贤书也是罔然,竟还没邵大嫂子看得清楚。”
然后又是一通长篇大论之乎者也的自我剖析自我审判,邵代柔一句都没听懂,索性不去听它了,把张家大娘往前推了推挡着,先安慰眼泪流个不停的秋娘要紧。
秋娘悲苦地擦着眼泪,哀戚地叹道:“想当年我还是个丫头,还在各位姐姐房里端茶倒水的时候,妈妈就教过的,男人说什么,别问,先听,不只听他话里说的,更要听他没说出口的,看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事到如今竟是都忘了,只顾着哭。”
其实邵代柔也认为秋娘哭得太多了些,然而哪能把哭的罪状怪在她身上,那个心高气傲的秋娘子当年在京城被情郎无情抛下时怕是已死了,能让心脏再次跳动也许已经是一个女人对残余命运做出的最勇敢的抗争,命运没有给她留下像展官人一般随时都能走进更大的世界里去的权力。
想到这里,邵代柔瞥了眼不远处负手望着天际满目憧憬展望的展官人,只能叹口气安慰秋娘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母女俩头挨着头低声交谈,张家大娘见她们嘀嘀咕咕,生怕她们在谋划什么让秋娘进府的事,因着方才邵代柔成功劝说张展放弃往西去投军的想法,张家大娘勉强挤出一分还算能看的好颜色警告道:“别以为磨了磨嘴皮子我就能许你过我家的门,一码归一码的事。”
秋娘眼角还挂着泪,只得帕子掖掖苦笑道:“我没那样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