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88)

  听她一口一个将军,把距离拉得远了又远,卫勋想说并不是不许她哭的意思,调转视线来照她一眼,她正用紧张担忧的眼睛瞧他,担心他对她感到厌烦。

  卫勋曾在军中曾听其他军士提过男人最爱瞧的便是女人哭,日日把什么“女人是水做的”挂在嘴边。卫勋听过只觉得好笑,不分男女,谁人还不是一堆血肉一堆白骨?

  想来还是他少见了,原来女人的水是汪在眼睛里的,眼眶下微泛着娇红,瞳仁被洗刷得晶亮,有丝丝缕缕的牵绊和柔情蕴含在眼泪里。

  其实见到她哭,卫勋不仅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是胸膛下有几下陌生的酥麻震开,大约是太过习惯于沙场上危机四伏的夜,散着女儿香的柔情夜晚更容易陷落,令人不得不更加警醒以对。

  要花上些功夫才能把注视从她身上拔起来,卫勋无端清了清嗓,似乎是有点刻意,思绪飞转到方才李家祠堂里发生的事上,胸腔一片温热温度才骤然冷却下去。

  见邵代柔跪在地上受审,卫勋不可谓不震惊,这大半年来似乎李家也发生了诸多变故,在他走之前,祠堂里唯一油亮新漆的只有李沧的牌位,不到一年光景,李家的供桌上已多出好几个黑洞洞的新牌位来。

  他转身往前走,在心中暗将方才众人七嘴八舌讲述的经过拼凑捋过一遍,微微往后偏过问她:“李老七是被人下毒毒死的?”

  邵代柔闷头往他落在地上的影子跟上去,低低嗯了一声。

  “下毒的人不是你,但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卫勋再问道。

  邵代柔犹豫了下,低着的脑袋压得更低了些,“……嗯。”

  前方声调微微沉下去:“你打算包庇凶手?”

  如此重的罪名,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被人蓦然说出口点醒又是另一回事。邵代柔一霎有些慌乱,脚下一挫站定住,抬起头,手足无措望着他。

  卫勋察觉到她动作,随之回头,皎洁月色照亮那双眼睛,有些惊惶、有些忐忑,又如此信任、如此依赖,不愿辜负的意愿是不由自主生出的,伴随视线一同稍稍下落的是喉间喉结,卫勋淡笑叹了口气:“无论发生过什么,我是肯定站在你这边的。大嫂,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就从这一句,邵代柔莫名其妙认定,卫勋这趟再来,确实有些什么说不出的东西不一样了。尽管他剑眉深目长得实在有些凶相,邵代柔x却确信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十分温柔。

  第72章 井口

  邵代柔支支吾吾为难来回搓着手。不是她不想说,是很多话真的一旦说出口就没了回头路,万一卫勋为人公正不阿,一定要把小熊氏绳之以法,实在不是邵代柔愿意看到的。

  却不能不说,这么大的秘密,她一个人憋在心里憋了这么久,再不对一个可靠的人倾诉,她怀疑自己都要憋坏了,于是把熊氏主仆蹊跷坠河的事,连带着小花不明不白的死,以及她对李老七的怀疑一股脑吐露了个尽。

  卫勋静静地容她连事实讲述带情感宣泄,面色未改,也并未插话,只是一直看着她,时不时在她需要时点点头示意他专心在听。

  那样专注的注视给了邵代柔莫大的鼓舞,上一回有人这样心无旁骛将她囊括在眼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很多时候,默不作声的陪伴和倾听就已是世间难得的慰藉。

  在确定她要说的所有话都说完后,卫勋才开口问她:“所以下毒的人是?”

  虽然是个问句,听语气显然答案已十分笃定。

  尽管邵代柔知道依照卫勋的聪明肯定早就猜中结果,含混嗫嚅半天,还是只顾摇头:“我不能说——要么,我去问问她,再来同你讲。”

  说话间她匆匆忙忙扭身就要走,不妨袖子从后面被轻拽一下,在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短暂瞬间里,手背与手掌迅速地互相擦过,等她后知后觉想起要躲时早已分开,小小一片肌肤明明悬悬晾在微凉空气里,却像是被火苗炙烫过,一路烧进她的心里。

  “大嫂是打算现在去?”

  卫勋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无奈。

  两只手慌忙藏回背后,邵代柔心和人都乱得不成章法,垂着脑袋小鸡啄米点头点得稀里糊涂,“嗯嗯”声闷闷憋在鼻子里。

  “不差这一晚的功夫。”卫勋不由想到方才她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若不是细弱血丝遍布遮盖,该是怎样透亮景色,嗓音不自觉放得低缓下去,“大嫂先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再是天大的事都等明日醒来再说。”

  邵代柔懵懵地和他对着照面。自打俩人再见上面,卫勋已经不是第一回用这种让夜色都像纱一样柔缓的低沉语调对她说话,深邃眼睛看上去好温柔,次数频繁到让邵代柔都很难疑心是自己多心。

  脚下这条曾走过好多好多遍的乡间小路忽然间变得好长,像今晚的夜一样长,长夜给人错觉,像是月光永远不会冷掉。

  卫勋没有多作权衡,因为有些冰冷的事实是不必说出口的,下毒杀人的事既然发生过,她急不急着去这一趟,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头邵代柔跟卫勋在月下说这话,那头李家人也没闲着,李家三叔公自认有他的算盘,不好直提卫勋的名字,话说得不清不楚:“这些高门子弟,就爱扮好人做好事,没吃过人间的苦头,就都以为自己是下凡活菩萨。呵,杀人偿命的事,他要当真有心要包庇大奶奶……也不是不行,好处到位了,谁耐烦跟一个寡妇过不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几个李家人眯起眼睛相视而笑。

  李家三叔公的算盘是打得很响,某种程度上也不是行不通,但——造化弄人,到底是落了空。

  转天邵代柔不到五更天就出了门,没让李家下人套车,自己踩着黑漆漆的路去了趟熊家。

  市井里的人起床劳作都早,邵代柔还未至街口就听见熊家大嫂子在卖煮猪羊血羹的摊子前和熟识的摊贩大声痛骂着:

  “张桥那厮,有眼无珠的狗东西,休我小妹回家,如今娶了新妇,竟还有脸邀我家男人去观礼!我呸!生不出孩子也不晓得撒泡尿照照自家,我看他姓张的天生就是一副断子绝孙相!”

  邵代柔听得呆住,不详的预感隐隐生起,一股一股从脊背往上冒。

  见到小熊氏的面,还是小熊氏反过来安慰她:“哪有那么容易呢,早就料想到的事情。”

  邵代柔小心翼翼觑着她的面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熊氏的嘴角一直挂在脸上,眼睛是无神的,笑意何其惨淡,带着仿佛画在纸上的笑容起身在邵代柔面前转了半个圈,问她:“你瞧我的鞋好看么?”

  门前的路坑洼不平,黄泥拌着鱼摊溅出的水,一双鞋旋着便溅上了泥浆,小熊氏见了也像没看见,笑容纹丝不变,眼神连着声音都发着虚,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幽幽道:“鞋是桥哥送的,前几日他最后来过一趟。大奶奶你不知道,这鞋是一个老绣娘现做的,她在桥哥家在的那个镇子上手艺最好,好多老爷太太都求着她帮忙做鞋呢。只可惜她上年纪后眼睛坏了,鞋就是做一双少一双了。”

  邵代柔一时没想通怎么没头没脑就说到鞋的事上去,只好先顺着她的话低头认真端详那双新鞋子——如今只能说是半新不旧了,溅满了泥浆的缘故,手艺再精进也显得灰淡无光,又因提到张桥送的,邵代柔瘪瘪嘴道:“还是不要穿它了,我瞧着这颜色挑得不大好,不如何鲜亮,不够衬你,回头我给你做一双。”

  小熊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脸上笑意放大了些,轻轻叹道:“大奶奶,你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邵代柔当她是在为要做鞋的事道谢,于是更殷勤了些:“从打袼褙到绱鞋,我都给你仔仔细细地做。你喜欢什么花样的?花儿鸟儿虫儿,要不我给你绣一排各式果子吧,绿李黄梅杏子,保管都好看的。”

  小熊氏就那么淡淡地笑着听,说都好。

  商量完做鞋的细节,邵代柔把想对卫勋和盘托出的打算对小熊氏说了,怕她担心,另劝道:“卫将军是个好人,但凡能搭把手,他绝不会站干岸看着的。”

  “那就都说了吧。”小熊氏今日格外好说话,“大奶奶你是个好人,你都觉着好的,肯定错不了。”

  昨夜在李家宗祠里闹了那一出,卫勋没另寻住处,将就在李家老宅住下,还是先头为李沧治丧时住的那间小屋。

  小熊氏对回李家老宅没什么意见,到了二门上才脚步慢下来,回头朝邵代柔说:“我是什么身份呢,那样的大人物,哪是我说拜见就拜见的。大奶奶既然跟卫将军识得,先去帮我探探风,瞧瞧贵人愿不愿意见我,我直接撞上门去,别冒犯了人家。”

  她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说话的时候脸上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虚虚地挑起来,也许是太细了,邵代柔看着,莫名觉着喘气都有些接不上。

  邵代柔不自觉屏住多久呼吸,半天才找回声音细细憋住一句:“卫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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