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92)

  卫勋将书卷递还给内臣,思考了一下,说:“文采斐然,极于工巧,引人入胜。”

  皇帝听罢,不知什么意思地笑了声,垂下眼刮刮盏盖,抿了口茶。

  边上宫人正忙着擦地砖换绒毯,那么多人进出来去,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文章有形,更要有神,若是光会写漂亮话而士风空疏……”皇帝没把话说下去,略顿下,问卫勋,“你怎么看?”

  兴许皇帝是真的一时兴起真想问起文章,也可能每句话后头都有旁的考量,再是人精也难测天意,卫勋并不喜纠缠在这些言语把戏里,奈何卫家正被架在火炉上,只能斟酌着应对:“臣是个粗人,陛下要臣辨别工拙,臣实在是为难。”

  “你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啊……”皇帝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松泛大笑,茶盏搁在几上一声闷响,“罢了,他一年轻后生,现在不懂不要紧,将来进了官场,自有大把人去教他,有磋磨才能成才。”

  后头张展的为官之路且不去说它,先头摔碎的砚台和墨汁已经打扫干净,为盖住浓郁墨汁气味,暖阁内新换上了一炉沉水香,袅袅烟雾遮蔽了眉眼,看不清皇帝脸上颜色。

  阴郁的天气,天色越发黑沉了,皇帝终于叫掌了灯,唯一一点亮就局在他手边,风偶尔吹过灯芯,一时亮一时暗,没个定数。

  放下的书卷又被皇帝拿回手里,空气里静得只有翻动书页的声响,皇帝在字旁增添了一行批注,眼睛还落在书上,忽然想起问:“你说的那副将遗孀,是邵公府上出去的?”

  “是邵老公爷的孙女,若未离家,在家中应当行九。”

  这么的又牵出邵公府上的一段陈年过往,内臣的好记性再度派上了用场,这回故事就说来话长了,来龙去脉得低语好一阵。

  听来听去就是些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往事,皇帝听得冷淡,只对卫勋罪起己来:“你那副将,叫李沧的,他死时朕竟没想起来叫身后哀荣惠及遗孀,如今好歹弥补上一二,不叫为国为民的将士在底下寒了心。”

  那时朝中到处都是参卫勋贪功贻误战机的,闹得那般轰轰烈烈,可想而知背后是什么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要是真有什么哀荣,那也是卫勋死后再论的身后事了。

  一个乡下寡妇罢了,皇帝这回倒是挺大方:“依朕看,干脆就赐邵氏一座贞节牌坊,不算辱没了遗孀,妇人荣耀还可及家人,也算一石二鸟,一并解了她生母的困。”

  “陛下有所不知,李副将身后,邵氏在李家上孝尊长下敬晚辈,贞孝有目共睹,只可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究竟如何难念就不必细说了,寡妇日子不好过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卫勋接着往下说,“邵氏年纪尚轻,臣以为令如此贞孝妇人苦守一生未免太过残酷。李副将早年间被臣的母亲认为义子,与臣兄弟相称多年,臣正打算以颐养之名将邵氏接回京城,再体面些送她从卫府改嫁。”

  卫勋为这寡嫂可谓煞费思量令人咋舌。今日所谈的确是为皇帝漫长到近乎停滞的至尊岁月增添了一两分寡淡的趣味,然而帝王是不耐烦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的,短暂调剂起兴后很快便意兴阑珊,随意摆摆手道:“那就照你意思办吧。”

  这下倒便宜,不肖再叨扰皇后一趟,有皇帝口谕事情就好办。

  寡嫂全家的事都快有着落了,卫勋依然没道告退。皇帝久等不到他为革职的事求饶,笑里稍稍皱起眉来,仍是亲厚的玩笑语气,面上是喜怒难辨:“朕算是看出来了,你今儿是上朕这儿打秋风来了是吧?”

  “臣的确还有一桩私事要求,事关自身,因家中长辈皆已故去,只能厚颜请陛下并皇后殿下为臣作主。”

  最后要求的事更为慎重,卫勋长揖于下首,说来说去终于说到自己,然而依旧不是为公,

  “情因臣接连丧父丧母丧兄,实在心灰意冷无心婚约,更不忍因长孝一再耽误施氏女于闺阁,诸事掣肘,于情于理当解笼放鹊解网放鱼。特央请陛下与皇后殿下说合,立退约付于施氏,后将凭聘一应退还,恁随施氏女另行择配佳偶。”

  他话说得坚决。这些年来卫勋一直想退亲,皇帝耳眼遍布京城,自然有所耳闻。

  “你想清楚了?”皇帝望着他,嘴角沁着一点不知意味的淡笑,慢悠悠地试探,“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知外头多少人在争做施家女婿?”

  卫勋也不多作分辨,多说无益,横竖婚姻说到底只是私事,“臣心意已决,还望陛下与皇后殿下成全。”

  皇帝久未开口,微微眯着眼睛看他伏跪,眼底微凉的光意味深长。

  鸟虫绝迹,窗外无声无息,暖阁并不开阔,整间殿室却莫名静得连针尖撩过发丝都能有旷寂回响。

  窗大开着,倏忽一阵风来,将皇帝吹得咳了声。内臣一脸惶恐,即刻一溜烟无声小碎步跑到窗边摘下支窗。

  皇帝平生受过最大的冷待莫过于此了,他咳嗽半声,周围人一个个嘘寒问暖,是不是出自真心先另说,至少表面上都如丧考妣。再看看他卫勋,连一句“保重圣躬”都舍不得讲。

  卫家人嘛,个个烧完了骨气一拎百斤重,不愿在裙带关系上牵五绊六,也属正常。

  因着施家三娘在宫中圣宠不衰,施家如今在宫外也是如日中天,若是卫勋当真娶了施十六娘如虎添翼,绝对不是皇帝想看到的局面。

  但卫勋主动提退婚,皇帝应得又没那么痛快了,他享受的是一切保持悬而未决的未明状态,有进退自如的余地。

  “你这一桩是皇后亲自保的媒,朕说话算不得数。”皇帝忽而笑得清风明月,“不过朕看你还是过一阵再去求罢,皇后近来在忙着张罗选秀的事,侵早而起,晚夜而寐,连朕都不敢去跟前乱点眼。”

  话是说得家常随和极了,不过平直看过来的一双鹰眼隐约锋芒,显然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卫勋来之前不是没预想到这个结果,皇帝已经挥挥手令他退下,也只能暂且作罢。

  第76章 立誓

  就如同邵代柔先前预估的那般,哪怕卫勋请了圣上口谕下来,以李家人难缠的程度,放人

  没那么容易。

  李沧死得英烈,还年年有官老爷从京城过来祭拜,遗孀自然怠慢是怠慢不得的,又要吃又要住,跟供了尊菩萨在家有什么区别?卫勋说要接人走,正正合了李家人的意。

  但如果痛痛快快让他把邵代柔领走,那也是不得行的。

  自然不是不放人,最后还是要放的,皇帝口谕也是圣旨,谁活腻了想抗旨?不过是想多多索要些好处,横竖卫勋有钱又有势,不讹他讹谁。

  李老太爷和李老七死后,李家各房是一盘散沙,除了李家三叔公,小辈里就数李老四和李十二说得上几句话。这俩人,以前李老太爷总说他俩是爆竹转世,性子急又偏不对付,碰上面就要动起手来的人,却在邵代柔的去留上难得统一了一回战线。

  卫勋带了个内臣将皇帝口谕带到,内臣前脚刚离去,后脚李十二一开口就指卫勋仗势欺人。

  他口不择言把邵代柔都震懵了:“那可是圣上口谕!怎么好这样说话?”

  一缕冷笑从李老四那头飘来,“呵,大奶奶现如今是有得高枝攀了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恨不得要飞出去了是不是?我们李家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说翻脸就翻脸,像是在我们李家受了多大冤屈似的。”

  在决定邵代柔去留的李家大事上李家妇人并无权在场,世人议论人聒噪积黏时总形容“婆婆妈妈”,可见是充满了对女人的偏见,在尖酸多嘴的方面,男人其实也不逞多让。

  李十二长长小指指甲剔着牙花儿呲笑道:“未必有王孙公子就可不守律法的道理是不是?邵大嫂子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x家的鬼,要真是谁想领走就领走,大爷的脸面往哪里搁?”

  卫勋嗓音冷淡:“要说律法,你们屡次夜半提审邵大嫂难道有凭有据?若是那日不是我正好撞上,邵大嫂会不会屈打成招也未可知。”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十二面上微滞,眼神闪烁几下落地,咳得吭吭两声,许是心虚作祟,再揭起来时哼声险些大过雷声去,“邵大嫂是我们李家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我要打死她,那也是我们李家的事,几时轮到外人多嘴?”

  宽大太师椅里端坐的卫勋面色霎时变了,眼皮缓缓掀起来。

  山雨欲来,冷傲气度俾睨看一切如将死蝼蚁,邵代柔从未见过卫勋这副架势,她自以为和卫勋已经很亲近了,就连她在一旁看了竟都肝胆儿颤一颤,莫名惧怕起来。

  卫勋不掩面上愠怒,冷声凛凛道:“今日邵大嫂我是一定要带走,你若情愿,我就过问一声,你要不情愿,我便踩着你尸首过去。”

  老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是有几分道理的,卫勋此话一出,李十二往门外一招手,乌泱泱数十个乡下汉子聚拢上来,他们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讲什么道理,在这乡下地方,盘根错节的大族干系就是最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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