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而他如今甚至不敢将它拿起。
他觉得清玓今天有些不对劲,好像是在计划着什么。但是他穷尽了所有的想象,也没有想到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正夫之礼。
他的手指骨节粗大,上面有陈年的伤疤,左手仍缠着纱布。握着这精巧的耳钉实在违和。
他没敢看对面人的眼神,因为他用了半生,明白了承诺是这世界上最重的东西,便再不敢给出承诺。
华九看着对面的清玓。清玓总是笑着的,开心的时候笑不开心的时候也笑。于是当她不笑的时候,华九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惜他从来死要面子不愿改口。
他好像很擅长伤害别人。
他过一天算一天不再想未来。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像一潭死水一般,便不再相信生活里面还有值得付出真诚的东西。
可是清玓从来到第一天开始,便非要激起他对生活的那么一点热情。
他自己再没有了真心,便见不得别人有真心。好像非要毁掉才觉得快活。
如今真的毁掉了,他确实感到了几分快意。
华九自问这半生,总共也没有几件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过还好,他的爱还是他自己的,他的性也是他自己的。
我可以付出,也可以收回,他想,我不需要以怜悯为名的任何东西。
他知道人不能在梦里过一生,感情一旦久长,总会生发出无数现实问题。
清玓几乎还是个孩子,可他不是。
即使清玓刻意淡化,他也看得见他们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
宠爱这种东西,别人可以给出,也可以收回。
他见过父亲在深宅大院的下场。
那样太可悲了。
那枚绿宝石的耳钉,华九原本想把它还回去,但是他觉得今天这番话说得太重。若是还回去,只怕从此就再不得相见了。
于是华九把耳钉收了起来——不论如何,她总还要回来讨还一次。
华九见清玓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华九以为她要开口要回去。但是清玓只是又低下头去。
清玓低着头,是在悄悄盘算。
今天这场准备不足的表白,似乎确凿是失败了,而且一败涂地。今天从出门开始,一整天就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但是清玓从来就不会被一次失败打倒。清玓想,他喜欢我,但是没喜欢到为我离开漠北,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等得起。
只不过,下一次表白,一定一定在出门之前要看一看黄历。
她打定主意,抬起头来。
可是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明明被拒绝的是她啊!难过的人怎么说都应该是她,可是华九看起来更不快乐。
他看起来都快哭了——清玓心想,纵使她已经接受了这是一次糟糕透顶的表白,但这实在也太伤自尊了。
于是清玓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华九原本是垂着眸坐着。不知在回忆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可是他突然呼吸粗重起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清玓突然感觉喉咙一紧。
华九红着眼睛,伸出手拽紧了清玓的领子,将她拉到面前。鼻尖触着鼻尖。
“清玓。”他恶狠狠地说。
“我……我……”清玓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一句话来。
***
清玓喜欢听华九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清玓。
“清玓,慢点……清玓。”
那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声调。带着一点微哑。
只有在那时候,华九才会有和平时不一样的声调和神情。和他往日里板着脸教训她时完全不一样。
她喜欢这具身体上的每一个部分,美好的不美好的,受伤的粗糙的,沉默的破碎的。
她不再问,只是亲吻。
他有时候会抬起手挡住眼睛,仿佛染上情‘欲也是也是件不可接受的事情。
清玓不明白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她不来,他就从不去找她。
她多久不来,他就多久不去找他。
清玓有时候在想,她的爱,在那样一个坚强的生命里究竟占了多大一部分。
结束之后,他们躺在他窄小的床上。谁都没有动。
暗沉沉的小屋子,连月光都没有照进来。
没有严亲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月下花前,没有承诺,凌乱不堪,离经叛道。
那些世间的条条框框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他是唯一的真实。
华九说:“既然我们仍算在一起。”
清玓便扭头看他。
“你若是敢喜欢上别的什么人。”
“……如何?”
“我弄死你。”
------------------------
第44章
清玓觉得,事情总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在联姻生孩子之外总有别的解决办法。
清玓小时候,有个很喜欢的世家姐姐。世家姐姐姓李,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平日里总是带着她们几个年纪小的一起玩。
清玓十岁那年,她娶了夫。数月之后,侍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抬进了府里。
从那以后,清玓就不曾见她肚子平过。
清玓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李家姐姐来家中赴宴。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次过来,又是挺着肚子,像是快要临盆。
每个人都在为姐姐道喜的时候,清玓却摸了摸她硕大的肚子,问她:疼吗?
姐姐说,每次都疼。
清玓问,那为什么还生。
姐姐说,我是李家的独女,我若没有女儿,将来整个李家的家业就全都拱手送人了。
姐姐是江南商会的话事人,成婚之后怀着孕依然四处奔波。每个季度最忙的那十几天,每天晚上双脚都浮肿得穿不进鞋子。
李姐姐家业大,必须有女儿来继承家业。
但不止是有家业要继承的大家,对于传承如此看重。穷人家也在拼命生孩子,或者说,拼命地生女儿。
要是能够生出来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命运。
有些富人家会花巨资去贫家买女儿,假称是自己生的,当做自家女儿养。
而卖女儿的穷人家想方设法想要让女儿记得自己,长大之后知恩图报,认祖归宗。
但是更多的情况是富人家养大的女儿,更恨生养自己的家庭,更不愿意被人拆穿自己的身份,想要彻底消灭自己身份可能的隐患。
李姐姐说,扬州城宋无书,你可曾听过?
清玓摇摇头。
李姐姐说,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想必你是没有听过的。
十几年前的扬州城的字画界,没有谁不知道宋无书。
宋无书小姐在扬州做字画生意,遇上喜欢的字画一掷千金也要买下,也不管能不能出得了手x。
宋小姐还爱在烟雨楼听曲,给赏钱也是出手阔绰。
烟雨楼是个不大的歌坊,却总能出好词,真爱词的人都爱往那里去听。
扬州城的宋小姐,模样,才华,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多少男子因为想要嫁给宋小姐,白白地耽误了许多青春年华。
可是宋小姐虽然风流,却没有一个男子能入她的眼。
直到有一天宋家主家突然来扬州城抓人,抓到她同临浦城来的一个寒门书生。
原来宋无书爱的从来就不是男儿郎。
那一天阵势闹得很大。
那个书生自然是被送了官,不知生死,但此生是无缘功名了。而宋小姐被家中抓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又过了几年,扬州城烟雨楼多了一个跛脚的词客。当时烟雨楼已经衰落了,词客的一首词可卖得千金,她却只留在烟雨楼写词。
知道当年那桩往事的人,都知道她在等谁。
可是宋小姐始终不曾回来。
过了很多年。有扬州客商去从上京回来,说了一桩事。
当时上京北城宋家给老夫人贺寿。
她们一群扬州商会的也去拜寿。往日里,上京这些家族是不愿同商贾结交的,那也是她们头一次进上京大富之家的宅院。
有一个客商席间去解手,不留神迷了路,庭院深深,客商东摸西走,不小心闯进了一个小院子。
她瞧见了宋小姐。
回来之后她把这事说给商会的人听,所有人都说她是喝多了酒认错了。
客商梗着脖子道,怎么会认错呢?那样样貌的人物,人世间的有几个?何况又都姓宋。
因此那是不是宋小姐,至今在扬州商会中,信的人有一半,不信的人有一半。
那客商闯进院子去的时候,侍儿正在院子里追着宋小姐喂饭。
宋小姐大着肚子,坐在地上,突然看了她一眼。
客商酒醒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