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漠北十六州的试刀会,当着北境所有军需官的面,一把刀没砍断半个草卷儿,就断掉了。
十多年来,整个漠北都没出过这样的事情。
一下子舆论哗然。
经算科这边一得到消息,就在前堂商议对策。
“这次时间仓促,难免会出纰漏,”时灯说,“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一整年的订单全没了。所有人没了营生,明年一起喝西北风。”吴濛摇头,“还能怎么降影响。”
时灯也没辙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倒觉得,”吴濛道,“时间仓促和这次的事有直接关系。”
“怎么说?”
“今年试刀会突然提前一个月,为何其他家并没有仓促准备?”
时灯皱了皱眉:“你是说,其他家有内线先得了消息?”
吴濛摇摇头:“哪能那么凑巧,所有人都有内线啊。我觉得是……”吴濛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是许掌事压了消息。”
这话不能乱说,时灯看了吴濛一眼,没搭腔。
清玓突然回忆起来,当时来取刀的人里面,似乎有一个面色紧张的士兵。
“我觉得,华九的刀被换了。”
“你有证据么?”
“没有……”清玓愣了一下:“可是他的刀,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没有证据空口无凭。”时灯说,“谁会信你。试刀会可是云漠府军主持的,这话不能轻易说。而且府军的人从出锻刀堂开始就接管了刀,之后并没有调换的可能。”
“如果许掌事勾结府军,调换了刀呢?”清玓说。
吴濛敲着脑袋:“她图什么?”
是呀,如果是她,她图什么?
就图让锻刀堂失去未来一年的订单么?这样能对谁有好处?
清玓想不出来。
但是她能想到的是,这事对谁的坏处最大。
“事情只要做了,就会露马脚。只要把当日送刀的人全部排查一遍,我能揪出那个换刀的。”清玓道。
时灯摇摇头:“第一,事关府军,没人能让你去查;第二,比起找出你说的那个换刀的人,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漠城锻刀堂除了给云漠府军锻刀,其次就是给漠北最大的兵器行了。再由兵器行分售给举国各地。
锻刀不比其他行业,失去了一个订单还能有其他订单。
尤其是和军中关系密切的锻刀堂,主要接的基本是军中的单子。而这一次不仅丢掉了府军的单子,连兵器行的也一并丢掉了。
虽然大雍朝崇尚武艺,不像前朝一样把菜刀都绑在水井边。但是刀剑毕竟是奢侈品,不是所有寻常人家能够买得起的。
消息现在还在前堂这里压着。可是同去试刀会的人有上百人,不出半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锻刀堂。
到时候炸营都是有可能的。
时灯觉得这里毫无办法。
清玓说:“我今明两日想告假。”
“什么事?”
“私事。”
时灯看了她一眼:“真是私事?”
5
“我要见你们东家。”
柜台后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眼面前的少女,不知是什么来路。
一个说,“咱们东家一般不来店里。”
“那就叫你们掌柜的出来吧。”
“诶,好。您这边稍等。”
清玓在书房喝完第二杯茶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从外面进来。等看清是清玓时,立刻摈退左右,下拜道:“少主人。”
清玓虚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我第一次来找你,是要拜托你一件事。”
“属下不敢。少主人请讲。”
“带我去见王领军。”
面前的人张口结舌了很久,最后一句话没说,又跪下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看着我像只猴子,上蹿下跳的很有趣味。”
这下连回应也没有了。
“罢了,你带我去见王领军就行。”
7
本该安静的73号院外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砰砰砰地拍门。
明则从里面把门打开,一开门,就被潮水般的人给吓着了。
“华九,你在不在?”
“华九,你这事儿得给个交代吧。”
明则被淹没在人群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家叫嚷了一阵,终究不敢说太出格的话,见华九没搭理,都觉得有些讪讪的。有人就看向了院子里的明则。
不知是谁退了明则一把。
“去,叫华九出来。”
小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华九扫了一眼院子,冷冷道:“出去。”
一小半离院门近的人立刻就躲了出去。
还有一半的人,挤在院子里,没挪地方。
“事情没解决,凭什么让我们出去!”
“平日里你威风惯了,这会儿还想耍威风吗?”
华九往前走了一步。
于是剩下那一半的人又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华九谁也没看,只看向院子里被人围着的明则。
华九掀起帘子,说:“明则,进来。”
明则站在人群里没动。
华九静静地看着他。
于是明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华师傅,我要去马师傅那儿了。”
华九看着他,没说话。
“已经……已经说好了,明天就走。”
一片哗然。
华九摔下门帘,三步两步冲到院子里来。人群往后退了十几步,留下一个明则。
华九看着明则。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明则垂着头。
老马见所有人都瞧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一把把明则给拉了过来。
“他是不是打你了。”
明则把头垂着,没出声。
老马说:“华九,你这些年作威作福还没够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也能对他下手?”
华九笑了一下。他半分眼神也没给老马:“明则,跟我进来。”
老马拽着明则的手往背后一扯,又扭头吩咐道:“去叫许掌事过来。”
许掌事来得很快。
众人都对着许掌事说,让华九给他们一个交代。
“明则过来。”
明则低着头走朝许掌事过去。
许掌事站得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许掌事带着一丝微笑站在院子里,说:“明则,你把刚才对我说的,再对大家说一遍。”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
“华九这人品性不端,可以辞掉。”明则深吸一口气,“反正他的手艺,我都已经学到了。”
许掌事的微妙态度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于是这里一下子成了华九的批斗大会,所有人你一眼我一语地开始说华九的各种坏话。
“我就说,他的手伤从来就没好。难怪这次试刀会丢人现眼。”
“每天缩在这院子里,不就是怕别人瞧了你的方子去吗?”
“手都废了还要占着这头把交椅,平白耽误了多少人。”
有说他挟密自重的,有说他好吃懒做的,有说他一毛不拔的。有仇的,有怨的,有妒的,此时全都一股脑抛了出来。
华九谁也没看,只看向明则。
明则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是想真心跟着华九的。所有人都说华九冷血,可是他并不曾这样觉得。
虽然他来拜华九,本就是马师傅指点的。
可是他发现不管怎么讨好献殷勤,华九永远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有人旁敲侧击和他说,华九从来不收徒。学徒三个月不出刀,就要被遣送的。而像他这样的没法遣送,就得被发卖走。三个月很快就会到,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又有人对他说,那个华九是永远没有出路的死契,如果他偷了华九的方子,转投了老马,才能有出路。
华九平时不喜欢人在身边,他什么也没探听到。他学了很多东西,可他是头一次学锻刀,也并不清楚这是不是和别家不一样。但是有一天,他留意到华九有一本秘籍——就是马师傅提了三番五次的那本秘籍。
马师傅说,只要你把华九的秘籍拿来给我,不论你拜不拜我,我能保你不被发卖走。
这实在是一笔好交易。华九从来不去留意那本秘籍。只要他悄悄地送过去,等誊抄完,再悄悄地放回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那本秘籍虽然藏的好,但也不十x分难偷。他偷了秘籍,交给了马师傅,却被马师傅抓了把柄。
马师傅说,如今你东西给了我手上,等华九问起来,难不成是秘籍长了翅膀飞到这里来的?你猜华九最讨厌什么人?你猜你在他那还有没有活路?你只要出面去指认他,我就能救你。
他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