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袛赶来的时候,那老妇人正在门口骂人。
而清玓蹲在院子里。
冬日里浅金色的阳光笼在院子里那一小方空地上。
清玓蹲在地上,用手里的烟骨刺,从院子里挖起一团小小的绿茸茸的什么东西。
在洒满阳光的下午,清玓亲吻了手里的嫩叶。她闭上眼,这像是一个有仪式感的动作。
石袛有时看不太懂清玓。
清玓所做的事远远超过了她应该付出的。
有时候他想,她拿到了烟骨刺,这是她应该做的。
但华九的事,她从各个方面上来说都已经仁至义尽了。纵是为了还烟骨刺,也足够了。
那是清玓离开漠北前,石袛最后最后一次见到清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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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玓最后还是找到了望沙楼,望沙楼早已经人去楼空。她却碰到一个人,卫洛。
卫洛一直没有出关,她在赵夫人过筛子般的拉网围剿下在整个北境躲藏多日,终于在有一日黎明,听到了赵夫人暴毙的消息。
她之前一直在想,华九撤掉了所有的线人,到底要怎么和她传递消息。现在她知道了,赵夫人之死确实是最好的传递消息方式。
接着就是天子薨,战事起。她知道此时是离开的最后期限,但她想回望沙楼再看一眼。然后她看见了来望沙楼找人的清玓。
清玓用自己安排下的渠道送了卫洛离开。
北境已经暴乱,不知道清玓到底是用什么渠道换来的半天虎牙关通航。
虎牙关是康恩比河天堑上最险要的一处渡口。
如今是冬季,还没有开春,康恩比河完全没有解冻,像一条万里白练横亘在高原上。
所以出关,就是在江对岸搭一条铁索,这头的人吊着绳子,滑过去。
人们你挤我我挤你的向前走,吵嚷着,喧闹着。想了十几年的出关,竟然一下子到了眼前。江的对岸就是故乡。
在山坳里躲了十年的人们,看着那一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的细长钢索,像是看着一架通往圣地的天梯。
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悬索上滑过去,有人中途脱了手,摔进下面深渊般的河道里,拍在冰面上四分五裂,下一个人接着滑过去。
苍穹笼罩着大地,在那暮色下的荒原里,清玓站在那里看着康恩比河的对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洛后来总会想起她。
她看着清玓。清玓孤身站在荒原上。
卫洛想起曾经在草原上的一面之缘,那时候清玓同她说,只要他还爱我,我就会爱着他。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也许还会爱着他。
卫洛突然x明白了华九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她就像一小丛火一样,看着不起眼,却能在荒原上起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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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灯在那之后也回了一趟锻刀堂,但没有见别人,只见了石袛。
时灯戴着厚厚的兜帽,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石袛牵了他的手,拉到自己房里,有好多话想问。自己不在的日子,知道他受了许多委屈,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时灯把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小声说:“祖母安排我回去嫁人,以后不回来了。”
石袛一下子愣住了。
时灯出身是在一个优渥的家族。
作为一个体面的家族,让族里的男孩子出来工作,自己攒嫁妆,已经是非常不体面的事情了。
他那天被官府的差役带走之后,并没有如一些人所愿被直接送进大牢,而是被送进了漠城守备司。
他在那里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点心,歇到半夜。看到祖母来接他了。
时灯的祖母是漠北守备司的守备长。原本就是军旅世家,加之祖母自小十分纵容他,把他养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家性子。
这回总算闹出点祸事来。
祖母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正好过年,就不要回去锻刀堂了。”
时灯在家住了一个正月,祖母不十分拘着他,只是不让他再回锻刀堂。祖母的原话是,他们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养他一辈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回他听说石袛回来,央求了祖母好久,才答应让他出来见一面。
时灯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片,放在桌上。
“这是?”石袛用手指捻了捻,又轻又薄。
他认出来,这是一套金子打造的花丝镶嵌点翠蝴蝶簪,不知为何断裂了,只剩了一个翅膀。在大户人家,成婚的时候,在陪嫁之外,正夫还会给夫人准备这样一套金制头面为赠礼。
他见过市面上那么多能工巧匠打造的,却从未见过这般细致的工艺。
“这是何处得来的?”石袛问。
“是我捡的。”
“……我在73号院捡到的。”时灯补充说,“我听说清玓回来了。我想把这给她。”
石袛说:“她走了。”
半晌,时灯点点头。
石袛说:“她是个仁义的人。”
寻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避之不及。她却无怨无悔地风雨无阻地回来了漠北,为此奔走。
如今她终于走了,也没有人能够指摘她,因为她本就该走。
石袛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她在,华九的事情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告诉每个人,事情并没有过去。
石袛给华九办了一场超度法事。
锻刀堂那些人,有情分的没情分的,总算答应依旧借73号院这个地方,给华九做一场法事。
石袛让老马负责主办这件事,老马办得还算妥帖,只是处处说银钱不够。从热那唐古山神庙上请下来一位僧人做法事并不容易。把那一小片蝴蝶翅膀折了银子,石袛又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才请下来一位愿意来的僧人。
做法事那天,老马看着这空院子,便凑过来同他说,华九这么多年,临了收了个徒弟,结果到头来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连个扶棺的都没有,真是白活了一场。
石袛愣了愣,说:“怎么没有?去学徒院叫几个人过来。”
老马恨自己嘴欠,只好去学徒院挑人。没人愿意来,大家伙你推我我推你,推出来几个最挨欺负的,其中一个就是杨小栓。
石袛看着那几个龟缩在院门口的人。
畏畏缩缩的,也不敢进来。
石袛说:“你们过来,给华师傅扶棺。”
那几个学徒又是怕又是怂地进来了。
石袛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华九可能并不愿意。如果华九在的话,想必是一定瞧不上的。
第87章
01
这是漠城度过的最寂静的一个正月。
整个漠北,家家户户都把家中的白布拿出来挂在门窗上,为天子戴孝。
和地上未化的积雪一起,把漠城装点成一座洁白的城市。
路旁皆是百姓们自发或官府协助搭建的灵堂,人们在灵堂里为天子的骤然薨逝而悲哭。
天子自即位以来就全力推行新法,无数百姓都是新法的受益者,如今她的离去,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石袛走过人潮密集的街道,他要回锻刀堂去。他得回去。
朝代的更迭,大雍的动荡,漠北的变幻,都不能撼动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纵然整个漠北风云动荡,石袛也要考虑锻刀堂几百上千号人明天该吃什么。纵然皇帝死在了漠北,明天也要等米下锅。
终于,半月之后,上京传来消息。太女登基,年号羲和。
随着皇帝的驾崩,北境各地全部起了刀兵,战火在整个北境点燃。
北齐各部推举出一个首领,是拉那彻族的王,带着北齐各部集结成一个庞大的军队,往大雍西境来,两个民族在边境鏖战。
漠北的人们全部在往南逃荒,北境的生意全都做不下去了。
只有锻刀堂还在招人。
边境战事起,最急缺的就是刀兵。锻刀堂又陷入了紧锣密鼓的忙碌。石袛回来后废除了许万钧定下的所有条例,又用账上的现款给所有锻刀师傅都发了足额的报酬。他又拨了一点钱,把前后堂空出来的那些个院子都修缮了一下。
大家不再怨声载道,锻刀堂又恢复的往日的宁静。
新来了好几个锻刀师傅,选院子的时候,有个人一眼就瞧中了73号院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有人劝他这里不好,他倒不怕忌讳,把铺盖卷往屋子里一丢,就算是占上了。等后面来的人终于瞧出这院子的好来,他已经把大门一锁,把人都轰出去了。
头几个月,大伙吃饭时还偶尔提起73号院原先住着的那个性格古怪的锻刀师父,后来渐渐没人再提了。
一切回到正轨,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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