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听见他用温柔的声音唤道:“棠棠......”
好耳熟的声音,陆青棠想。
然后她反手牵着他,用稚嫩但真诚的声音对他道:“小白,让我来做你的眼睛吧。”
陆青棠只能看见那个身影点点头,而后在她的搀扶下,男孩丢掉了手中拐杖,任由她牵着,她在前面走着,男孩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她一直在提醒他:“脚下有一颗石头。”
“两步处有三个台阶。”
“......”
男孩在她的提醒下走得很稳很稳。
“小白,春天到了。”
陆青棠惊叹道。
男孩嘴角浮出一抹低落的弧度,喃喃道:“是吗?”
春天好似和他无关呢?
然而,下一刻,一点柔软潮湿的触感自他指尖传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少女干净的声音传入耳中:“小白,这就是春天。”
她指引着男孩一点一点靠近那朵花,男孩不再退缩,用指尖拢着那朵小花。
她愉快道:“小白,这是海棠花!是我名字里的那朵花。”
江浔白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忽地听到了少女极轻的一声喟叹,而后是她真诚的声音——
“小白,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江浔白屏住呼吸,却又听见x她低低的呜咽声,他心中一惊,不再顾及男女之分,起身走近床幔一看,只见陆青棠正闭着双眼,额间沁出层层冷汗,不知梦见了什么她不停地皱着眉。
他拿出手帕轻手轻脚地替她擦汗,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共喊了二十四次“小白”。
他握着手帕的手指微曲,掩盖住眸中黯然晦涩的神色。
——那个名叫“小白”的人对她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是她的未婚夫白无烬么?
江浔白心中生出一丝嫉妒,他垂着双眼,任由那点嫉妒迅速蔓延开来,化作熊熊大火,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陆青棠惊呼出声:“小白!”
江浔白陡然抬眸,对上少女满含泪水的双眼,下一刻,温软朝他而来,他被她扑了满怀。
她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着,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是抱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她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落下,沾到了江浔白的肩头,浸入衣裳,直抵肌肤。
江浔白心中那嫉妒之火顿时被她的眼泪浇得一干二净,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她颤抖着的肩背,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我在。”
“没事了。”
第39章 潇湘第十一
陆青棠后背上都是冷汗,梦中的地方她在熟悉不过,那时她少时待过的福利院,但梦中的男孩她却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在梦中都看不清他的模样。
无边无际的悲伤朝她涌来,使她泪流满面,她紧紧地抱着江浔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江浔白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他的声音使她渐渐平静下来了。
陆青棠脸上满是泪痕,眼神还有些懵,短暂地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江浔白拿过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递给陆青棠,轻声道:“喝点水润润嗓吧。”
听到他说话,陆青棠眼中才浮现一点儿神采,她哭太久了,看见江浔白递过来的茶水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嗓子很干。
看着陆青棠小口小口喝水的模样,江浔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到了她微微颤抖还带着些泪水的长睫上,比起嫉妒,他心中先生出了一点儿心疼。
他低声问:“梦见什么了?”
陆青棠喝完茶水,江浔白很自然地接过空杯,他定定地盯着她看,仿佛没得到她的回答,就不罢休一样。
陆青棠终于回过了点神,她道:“梦见了一个故人。”
应当是故人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江浔白装作不经意问:“是白无烬?”
陆青棠骤然抬眸看他,她不理解为什么江浔白会说白无烬,她疑惑道:“你为何如此问?”
见陆青棠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江浔白心中猜出了几分,他耸耸肩:“我随便猜的。”
还没等陆青棠说话,他又道:“你再睡会吧,此时还早。”
说完就往屏风外去了,他不该一直留在她床边,这不合礼节。
陆青棠乖巧地躺下来,可再没有了任何睡意。她翻来覆去躺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江浔白。”
她唤出声后心中又升起一股忐忑来——方才江浔白的情绪好似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她吵到他了?他是不是睡着了?
陆青棠脑中还在胡乱地猜想着,便听江浔白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睡着,可陆青棠张了张口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江浔白见陆青棠没再开口,翻了个身,侧身隔着屏风看着她,见她正睁着眼睛,便问:“睡不着么?”
陆青棠的声音带着一点儿鼻音:“嗯,睡不着。”
江浔白暗自叹了口气,道:“是因为刚才的噩梦么?”
陆青棠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是。”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你说过,我好像丢失了一段记忆......”
她分明是用很平静的声音说话的,可一开口,泪水就哗然落下。
“我、我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虽然一点儿也记不起那个人,但心中不断翻滚着的情绪使她明白,那个人对她而言肯定很重要。
他是她的兄长吗?还是她的朋友呢?
江浔白闻言心中又酸又涩又疼,少女在睡梦中喊出的那二十四声“小白”深含感情,有喜悦、有担忧、有悲伤、甚至还有一丝喜爱。
那个人对她而言必定很重要。
有两种心声在他心中撕扯着,一边在说告诉她吧,那个人必定是白无烬;一边卑劣无耻地想将此事隐藏于心,甚至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让她不能想起来,只要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他就可以日积月累地挤进她心中,占据那个人的位置。
可最后,当他透过屏风看见她脸上流下的泪水时,前一个念头战胜了后一个,他苦涩道:“你忘记的人会是白无烬么?”
她和他有着婚约,少时自然应当见过吧。
陆青棠被他这句话提醒到了,她倏地翻过身来,隔着屏风看着若隐若无的少年,喜道:“江浔白,你好聪明!”
江浔白嘴角微扬,却在下一刻缓缓落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
只听见少女在念叨着:“我虽然对白无烬没什么印象,但万一他还真是我忘记的那个人呢......”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的是,她已经很慢很慢地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人了,仿佛她才是真正的陆青棠一般。
前世的记忆正在她脑海中慢慢减退,养父养母、邻居、同学、朋友,那些人的音容笑貌正在她回忆里逐渐褪色。
陆青棠道:“江浔白,我想先去南诏一趟。”
在去蜀地找祖父和白家退婚前,她想先去南诏白家一趟,想看看白无烬究竟是谁?他是不是她梦中的人?
江浔白的心逐渐落下,他苦涩一笑,想拒绝,话到嘴边却道:“好,我陪你。”
晚上折腾了太久,次日陆青棠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她猛地朝屏风外看去,只见地上空荡荡的,哪还有江浔白的影子,连昨夜铺在地上的床褥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梦一般。
她想也没想便叫道:“江浔白!”
四周静悄悄的,整个空间中只有她一人,一股孤独和恐惧感充斥着陆青棠的心脏,她连忙起身,穿好衣裳,正巧瞥见一旁的铜镜,在透过铜镜看到自己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双眼时,她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
“啊!!”
在她的惊叫声发出的顷刻之间,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而至,在发现她周围没有什么妖物后才松了口气。
江浔白站在陆青棠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很是费解:“你叫什么?”
陆青棠看见江浔白心中又委屈又难过:“呜呜呜江浔白,你看我的眼睛呜呜呜呜——”
她眼皮肿肿的,像被人打了两拳一样,他有些想笑,但在触及陆青棠警告的眼神后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他见她眼中盛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他立刻道:“你再哭就更肿了。”
陆青棠愣了一瞬,果断地收起了哭声,但她眼中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江浔白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去端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了水后走近陆青棠,轻笑道:“用热毛巾敷一下就好了。”
见陆青棠丝毫没有伸手接过毛巾的样子,江浔白只好道:“闭眼。”
陆青棠乖乖闭上了眼睛,江浔白把热毛巾贴到她双眼上,嬉笑道:“大小姐你看你昨夜哭了一晚上今早眼皮就肿了,往后你可要少哭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