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_减字偷声【完结】(149)

  见华书深吸一口气点了头,阿嫽才低声道:“是北征出了大变故。骑都尉李陵兵败浚稽山,疑似投降了匈奴!”

  “大人与司马大人在朝会上为李骑都说了几句公道话,皆遭陛下厉声训斥。司马大人言辞激烈,也被打入了寺互狱。陛下念及你有伤在身,对大人算是网开一面,只命禁足府中。”

  华书前番听闻安荣书信未至,心中已有不祥预感,此刻虽惊,却因早有几分猜测而强行稳住了心神:“陛下可有说如何治罪?”

  阿嫽眉头紧皱:“陛下初闻此讯格外震怒,将李老夫人和孟家阿姊都锁拿入宫,乐通侯奉命观相,言道二人身上并无李陵身死之相,陛下由此断定李陵确已投敌,一怒之下,将她们二人下了寺互狱,着,秋后问斩……”

  “何至于此!”华书惊得几乎要站起来,牵动伤处,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陵投降与否尚未有铁证,仅凭栾大一个术士的胡言乱语如何可信?更何况即便是真,兵败祸不及妻孥,何况是年迈的老母!

  阿嫽连忙按住她:“莫急!秋后处决,尚有近几个月的时间,待你伤势再好些,我们总能设法周旋。”

  华书摇了摇头:“我得去看看她们。”

  阿嫽赶忙阻止:“你伤成这样如何能去?再则陛下封府,你也出不去啊。”

  “等不得。李老夫人年事已高,遭此无妄之灾,必然惊恐万分,忧惧成疾。轻沾阿姊与我更是情谊甚笃,此情此景,我若不去狱中探望安抚,她们心中如何能安?”

  “还有外傅,我更是不能置之不理,必得去问一下具体情况,才好把握如何劝服舅父。”

  阿嫽眉头一颦,忧心忡忡:“可你的伤……再者,陛下素来不喜你与孟氏过从甚密,你此刻带伤去探监,岂非火上浇油?”

  华书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直言:“我为护着他受这么重的伤,他会宽宥的。”

  当下天色已晚,且府门被重兵把守,需得仔细谋划,出门之事便定在了次日清晨。

  翌日一早,华书换上正式的宫装,强忍伤痛,由阿嫽和安谙左右搀扶,来到紧闭的府门前。

  数名宫卫肃立门前,为首者低眉顺眼地躬身行礼,却毫不退缩地挡在她身前:“公主殿下,陛下严旨,华府封府一月,任何人不得出入,请殿下回府安心静养。”

  华书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平复紊乱的气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声音清冷锐利:

  “放肆!本殿乃柴桑长公主之女,陛下亲封的临尘公主,秩比长公主之尊!纵使圣命我父闭门思过,可曾说过不许本殿出入府门?!今日柴桑长公主有召,本殿奉母命入府侍奉,我看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拦本殿!”

  宫卫被她怒声呵斥立时跪了一地,华书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在阿嫽和安谙的簇拥下,快步穿过门洞,身影迅速消失在府外街角。

  转过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静静等候,车旁,是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霍光。

  “霍光,今日多谢了!”华书看着霍光感激不已。

  这些宫卫正是霍光麾下,若非他暗中安排放水并在此接应,也不会如此顺利。

  她怒声呵斥一顿,身体已经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一张小脸更是面色煞白。

  霍光眉头微蹙,上前两步想要搀扶,停了一瞬后还是撤回了手,转身拿下车梯掀开车帘,请华书上车:

  “公主客气了,以公主之尊要出府,臣如何敢拦?且公主有伤在身,臣驾车护送,亦是分内之责。”

  华书垂眸一笑:“得友如你,是本殿之幸!走,先去柴桑长公主府。”

  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坐实‘奉母命’的由头,以免事后连累霍光;二是求取柴桑长公主的玉牌,有此信物,进出寺互狱当也可更加畅通,毕竟大汉长公主位比诸侯,她如今重伤未愈,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霍光颔首称喏,待得华书几人上车,便驾着马车平稳地向柴桑长公主府驶去

  不多时,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华书在阿嫽搀扶下,强撑着来到柴桑清修的道庐外。

  陆媪早已得了消息迎出来,看到华书苍白憔悴,行动不便的模样,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无需华书多言,她便将一枚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入华书手中。

  握着长公主玉牌,华书心中五味杂陈,酸楚难当。

  她望着门扉紧闭的道庐,提起裙摆小心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道:“阿母,儿不曾承欢膝下,如今遇事还要劳阿母周全,扰阿母清修,是儿不孝,可否请见阿母x一面,让儿知晓阿母安康?”

  道庐内一片沉寂,唯有春风拂过带来的细微声响。

  陆媪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将华书扶了起来:“公主有伤在身,切莫过于伤怀,保重自身才是对殿下最大的宽慰。”

  华书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黯淡下去,她垂下眼帘,默默地点了点头,在阿嫽的搀扶下转身离去,单薄的身影在尚有几分料峭的风中,显得更加孤寂而脆弱。

  看着华书失魂落魄地走远,陆媪忍不住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身轻轻推开道庐的门。

  室内光线幽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柴桑长公主并未如往常般在案前清修,而是静静伫立在窗边。

  素净的道袍衬得她久不见天日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望着窗外华书离去的方向,面无波澜,唯有眼神能看出几丝落寞的痕迹。

  又是这样。

  陆媪叹口气,走到她身后,终是忍不住问道:“殿下明明如此惦念公主,为何总是不肯见上一面?”

  柴桑长公主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对她越是冷淡疏离,皇兄就会越发觉得亏欠于她,那份因我而起的愧疚与怜惜,才会源源不断地加诸她身。如此,对她,对我,都是最好的局面。”

  陆媪心痛难忍:“可旁人再多的怜惜,哪里比得过生母之爱?”

  柴桑长公主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淡漠:

  “媪,你错了。我这生母的爱,于她不过是负累。唯有得到皇兄的宠爱与庇护,她才能在这长安城里,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她的伤……如何了?”

  陆媪想起华书苍白的小脸,眼眶又红了:“公主伤得实在重,一张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上次来时瘦弱许多。那受伤的肩膀,奴婢瞧着,也就将将能抬起来一点,行动还是十分不便,看着让人揪心。”

  柴桑长公主背对着陆媪,扶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她走回蒲团前,重新跪坐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再次将自己封闭回那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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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出自楚辞《九歌礼魂屈原》意思大概就是祭礼刚刚结束,鼓声大作,众人传递香草起舞,巫女领舞,舞姿优美舒缓,春天兰花盛开,秋天菊花怒放,奉献给至高的神明,千年百代从不间断。

  第178章 噩耗

  那厢,华书在霍光的护送下抵达了寺互狱。

  寺互狱隶属金执吾,犯罪的官吏与重要案犯一般都关押于此,相较其他监狱环境略好,但监狱终归还是监狱,不是什么好地方。

  华书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伤口处的刺痛而隐隐颤抖,看得霍光忧心忡忡。

  “公主,狱中晦暗湿冷,于公主伤势大为不利。探望安抚之事,不如还是交由臣与阿嫽姑娘去办吧。”

  阿嫽也立刻附和道:“是啊,我与霍大人去一趟吧,无非是瞧瞧李老夫人身体状况,再让她安安心,我去与你亲去也不差什么。”

  华书此时肩膀一阵阵地泛着疼,闻言也有一些犹豫,她掀开车帘朝着寺互狱门口看了一眼,竟瞧见柳倩娘在门口徘徊,忙高声唤道:“倩娘阿姊!”

  柳倩娘自昨日骤闻噩耗,求助无门,此刻闻声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急忙奔了过来,未语泪先流:“公主!公主怎么来了?这……这如何使得!”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华书求助,可华府被封,华书又伤重未愈,她实在没敢叨扰,此刻见了华书才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柳倩娘苦笑:“寺互狱门禁森严,妾身在此等了一夜,也不得而入,我本想求卫长公主,可她又在宫中侍疾……”

  她慌乱地把住车窗,满是恐惧:“公主,夫君他被定了大不敬之罪!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华书强忍不适,拍了拍柳倩娘的手温言安抚:“倩娘阿姊莫慌,外傅此罪,按律可以赎金抵罪,待廷尉核定数目,交了赎金便可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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