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失笑：“我自不会灌他，他可得清醒点回去陪夷安呢，我看啊，你就替他多喝两杯，正好驱驱寒！”
众人笑闹一番，无人注意陈琢落寞无比。
华书饮了几杯酒，窝在刘瑰身侧蹭了几下：“阿姊，你身上好香啊。”
刘瑰失笑，拧着她的鼻子道：“你啊，明明酒量不佳，还非要饮上几杯。”
华书也不躲，继续撒娇：“我酒量再不好也比阿姊强得多。”
阿莫坐在华书身后，瞧着她这腻歪样子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抬眸去看雁守疆。
只见他浅浅饮酒，带着笑意的目光不时落在华书身上，不由得更加腻歪！
这日，华书假作稍醉，又歇在了公主府，还以客居没有收拾的理由把阿莫和雁守真赶回了雁府。
雁守真不高兴地撇撇嘴，嘟囔道：“阿嫂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啊，最近都不爱回家。”
“……”
怎么说呢，要看这个家怎么定义。
毕竟雁府能成为她的家，是因为有雁守疆。
嗯，所以哪里有雁守疆哪里就是她的家。
那她喜欢住公主府，完全没毛病啊！
“快快快！”
华书蹲在临尘公主府院中新砌的泥炉旁，手里攥着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火急火燎地招呼着。
炭火正旺，跳跃的火舌舔舐着肉块，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羊肉边缘在高温下迅速蜷缩，由鲜红转为焦黄，丰腴的油脂砸在通红的炭块上，瞬间爆开更浓烈的烟火气，混合着粗盐与不知名香料的原始香气，霸道地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雁守疆闻声，端着白瓷碟子快步走来，依言放在她手边，脸上被炭火映出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安谙蹲在炉子另一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串即将成熟的炙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炭火的噼啪声。
阿嫽站在稍后处，看着安谙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忍不住乐出声，上前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瞧你这点出息，口水都要滴到炭上了！”
安谙猛地回神，也不恼，嘿嘿傻笑了两声，赶紧起身凑到华书身边：“公主，仆来帮你翻面儿！”
掌控全局的烤肉小能手——华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腕灵活地转动着肉串，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眼见火候到了最佳时机，她潇洒地抓起旁边小碗里调配好的香料粉末，手腕一抖，均匀地撒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上，霎时间，一股更具冲击力的辛香混着肉香轰然炸开。
“哇——！”众人极其捧场地发出惊叹。
华书这才心满意足，优哉游哉地将那几串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炙羊肉从火上移开，小心翼翼地盛入雁守疆端着的碟子里。
炙羊肉上桌，旁边还摆着烤得边缘焦脆，麦香浓郁的胡饼，一釜炖得汤汁浓白，鲜气四溢的鱼羹，以及几壶珍藏了一年的桂花酿，一场别开生面的庭院夜宴，就此正式开始。
到了这时，也不拘什么主仆身份了，华书招呼着安谙、阿嫽、阿九、安荣几人一同围着小案坐下，准备大快朵颐。
奈何华书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美食当前，也没能完全拴住她的思绪。吃了没几口，她便端起温热的桂花酿抿了一口，看向安荣：“杜伯年那边，预计何时能到长安？”
安荣正奋力对付着手里夹满了炙肉的焦香麦饼，满嘴的食物噎在喉咙口，一时间哪里张得开嘴应答？
他慌忙端起面前的碗，想灌一口热汤顺下去，结果忘了汤是刚离火的，一口下去，直接被烫得‘嗷’一嗓子，龇牙咧嘴，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阿嫽一边笑一边打趣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如此莽撞？我看啊，真得赶紧把初娆姐姐娶回来，好就近提点着你才行。”
安荣被说得面皮发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却偷偷瞟向华书。
华书眉头一挑，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小块胡饼：“看我有什么用？求人不如求己，你赶紧把手头这些事利索办完了，才好空出时间去接你的初娆回长安。”
安荣一听，立刻强忍着舌头的麻痛，汇报道：“回殿下，一路驿站都有飞鸽传书，按照最新的行程推算，预计再有两天，杜大人就能回长安。”
华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杜伯年，连同张安世、茅季、路博德几人互相配合，联合搜罗，已经掌握了前武威郡守骆奉与边郡二十余名官员尸位素餐、贪墨渎职的确凿证据，待杜伯年一回长安，便会将这些证据呈报上去。
这是他们和李广利的第一波正面交锋。
先前李广利凯旋时，曾出面为这些人求情脱罪，其中必然存在利益交换，甚至很有可能，这些人手里就握着李广利杀良冒功的证据。
端看这次，李广利要如何抉择。
此乃攻心之策。若李广利选择竭力营救骆奉等人，他们便会设法将他也拖下水，韩说一脉武将，可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等着发泄呢。
若李广利心狠，决定弃车保帅，那这些被舍弃的棋子，难保不会为了自保反咬他一口。纵然李广利有本事将他们暂时安抚住，类似朱宇这样知晓内情的人，目睹此景，又是否会感到唇亡齿寒，生出异心？
想到这里，华书眼神更幽深了几分，跳跃的炭火在她瞳仁里明明灭灭。
安荣觑着她的神色，继续补充道：“只是……殿下，此事一旦掀开，只怕会牵连到郎君。”毕竟华景也曾是武威郡官员体系中的一员，虽然后来被调离，但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华书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无妨，死不了就该干嘛干嘛。”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讪讪地咽了下口水。
公主对自家兄长，还真是……嗯……‘关爱有加’。
她又将目光转向正在努力啃饼的阿九：“桑弘羊那边，查得如何了？”
阿九正抬袖子想擦嘴，旁边的安谙连忙嫌弃地甩了张干净帕子过去。阿九羞涩地接过，象征性地在唇边擦了擦，然后才道：
“按照咱们之前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已经查到了朱宇身上，只是目前还没有拿到实证。而且，桑弘羊本人似乎并不太上心，主要是桑迁的外家在使力奔走。听按道侯传来的意思是，桑弘羊认为，桑迁无能，致此大祸，乃是……咎由自取。”
这倒真是出乎意料。
华书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雁守疆。
雁守疆却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询问，径自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炙肉，稳稳地塞进了她欲言又止的嘴里，同时轻轻叹了口气，疼惜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先好好吃顿饭吧。”
唇齿间瞬间被喷香的肉味填满，华书未竟的话语被堵了回去，听着他那温柔又带着点责备的语气，脸颊‘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有些慌乱地看向四周的其他人。
安谙极其夸张地把头一扭，望着天空，空箸放在嘴边咂巴着，大声感叹：“哎呀，今晚这月色可真好啊！”
阿九和安荣也立刻默契地低下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发出闷笑声。
唯有阿嫽，既不回避也不掩饰，直直地迎着华书的目光，见她看来，甚至还故意挑了一下眉，然后姿态优雅地端起面前的桂花酿，仰头一饮而尽。
华书满口都是炙肉的焦香，不知怎么的，被阿嫽那眼神盯着，竟感觉鼻息之间也冒出一股醉人的酒气，熏得人陶然欲醉。
第238章 日磾
五日后，建章宫正殿。
鎏金铜柱映着晨光，文武百x官依序分列，玄端朝服，肃穆无声。
刘彻高踞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深邃的眼眸，正与群臣商议秋季防备匈奴之事。
“去岁虽重创匈奴，然其性如饿狼，濒死反扑更为凶险。今秋马肥，乃其南下寇边惯时。泰山封禅在即，朕不欲见边烽再起，扰此盛典。”
刘彻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需遣大将，增兵布防，以慑不臣。诸卿，于将帅人选，可有建言？”
“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因遴选将帅一事一时沉寂，各方势力都在心中权衡，听到声音，众人不由眉头一蹙，皆回头看去。
只见出列之人不过弱冠，身形挺拔清瘦，正是刚从边郡回长安复命的杜伯年。
“陛下！防范匈奴，除却大军压境，雷霆震慑之外，更需廓清边郡，铲除蠹虫！若边郡官吏清廉，守备森严，纵有豺狼环伺，亦难越雷池半步。反之，若内部腐朽，纵有雄兵十万，亦如沙上筑塔，一触即溃！”
他顿了顿，双手高举一卷竹简，朗声道：“臣，杜伯年，弹劾原武威郡守骆奉及边郡相关官员共二十三人，尸位素餐，贪墨军饷，玩忽职守，致使去岁边郡防御空虚，酿成渭源乡惨剧！此乃臣查证所得之证据，请陛下御览，并彻查此案，以正朝纲，以安边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