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我爸从屋里大步地跨了出来,一把扯开我,对着我的脸突然就“啪”地扇了一耳光,把我生生打了个趔趄。
“爸,你……”我捂着脸,真惊了。
“不要叫我爸!”他痛心疾首地说着,“我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活埋,砸砖,你是小鬼子吗?”
“不是……您听我说……”扇耳光这事儿可没排练,我爸这是自己加戏了,打得还真疼。
他两只大手用力摆动,愤怒得不能自己:“犯了一点错,你硬是给人绑成这样,不给吃不给喝的折磨人家,这会儿还打上了,你想干什么?想在你老子面前杀人啊?我早都看不下去了!你妈还说你就是教育教育,我看你教育个屁,这叫虐待!叫残忍!叫小鬼子!我昨天要给几个孩子送饭你还拦着我,老齐家没你这么心狠的!”
六个人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爸,一眨不眨。
我苦着脸无奈地配戏:“他们想抢劫啊,想害死我们家人啊,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放出去就是祸害。”
“祸害!我看你才是祸害!现在这世道你不帮活人帮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跟你差不多大,你怎么就能下得了手?”我爸十分入戏,气得浑身哆嗦,“抢劫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吃饱肚子,他们几个又不是天生的抢劫犯,坏胚子,不然还能让你逮住?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都给忘了?”
我耷拉着脑袋:“没忘。”
我爸稍缓一口气:“没忘就好,这不是旧社会,不是解放前,不是小鬼子烧杀抢掠的年代,你们也不是敌我关系,大家都是幸存者,要互相帮助,共同生存知不知道?你逞威风也逞够了,这几个孩子也得了教训了,松绑!我不能允许你再胡闹了!”
这激烈又充满着浓浓人情味的一番话说完,我回头一看,六个人全哭了,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沟,看起来既可笑又悲伤。他们不再看我,一致看着我爸,眼神里重燃了对生的渴望,就像看着天神临世。
我爸上去就给黑哥嘴里的抹布拽了,我调动起所有面部神经作出大惊失色状,慌忙上前阻拦:“不能啊爸,他之前还威胁我们说要把丧尸引来,这要是大喊大叫起来,咱们就同归于尽了!”
我爸霸气地把我推到一边:“不会的!屁大点孩子哪有那么多心眼,什么同归于尽?我不信有人不惜命!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吃不到肉,喝不到酒,看不到僵尸被消灭,享受不了精彩的人生!连后代都没留下一个呢,有人这么傻吗?又有多大仇值得他们这样做?这个……这个小子,”他拍拍黑哥的头,“你说,你会这么做吗?”
黑哥说不出话来,塞了两天嘴已经快把他舌头塞残了,他只能憋紫了脸,拼命地摇着头,痛哭流涕。
我爸又问其他几人:“你们会这样做吗?”
自然得到的也是拨浪鼓似地摇头。我爸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嘛,都是聪明孩子,知道珍惜生命。”
我垂头丧气作无力状:“爸,您想得太简单了,把他们放出去,一个个的怂不拉几没有生存能力,又不敢跟丧尸拼杀,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咱家这一屋子粮食的,再来动一回歪脑筋,我们防不胜防啊。”
我爸沉思片刻:“嗯,这一点也不得不防,放了你们也怕你们活不长啊。”
几个人疯了似地摇头,身体跟着大幅度扭动,恨不得让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跳出来反对我说的话。
接着我爸很快摆脱了纠结,豪爽地大手一挥:“那就都跟着叔吧!反正都是孩子,叔勒勒裤腰带,养一个跟养十个没什么区别!”
六个人集体石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我爸。
我爸宽宏地一笑:“想必你们也找不着父母了,与其让你们出去流浪学坏,不如把你们看在眼前,叔来教育你们,有叔一口吃的就有你们的!”
这是我爸的经典台词,说出来的那一刹那,我觉得我爸头顶上有一圈闪闪发光的圣父光环。虽然这光环是剧本强加给他的,但是闪瞎六人组的狗眼已经足够了。
“不!您会后悔的!”我悲愤地叫了一嗓子,以伤心欲绝之姿地跑回了屋里。
听见我爸不满地哼了一声:“大风这孩子就是被我惯坏了,行事没个轻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不会怪她吧?”
我看不见六人组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听我爸又道:“也不会恩将仇报吧?”
我泄气地翻了个白眼,乱加台词真是烦人,到圣父光环那里已经非常完美了好吗?多说两句总有种狗尾续貂的感觉。
第22章 赐你当牛做马的机会
从我爸把那六个人带进屋里让我妈帮他们找衣服洗漱的时候起,我就重现了那次把三个精神病带回家时的模样。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眼睛跟随着他们的移动,目光里尽是不爽。
他们几个既没有婉言谢绝,也没有欣喜若狂,全程一脸蒙让干啥就干啥,面对我可怕的目光依然如是,大概也被这剧情反转弄昏头了。本是对立双方,败者为寇,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哪里会想到此时不但得以活命,还有澡洗,有新衣服换,而且马上还有饭吃呢?
我妈是个母性极强的女人,她对年轻人的态度都很宽容。即使里头有两个跟她打过架的小姑娘,只要一看到人家脸色蜡黄手脚青紫,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可怜样儿,她的心就软了。我觉着她甚至认为是自己闺女把人折磨成这鬼样的,所以立刻带上愧疚的心理,忙前忙后地在超市拿回来的衣物里翻出各人合适的递上,又指挥彬彬带着他们一个一个上二楼洗澡,还不耽误她抽空弄出一桌子菜来。
当然,这里头有一个例外。
“叫他走吧,看着他我心烦。”我妈瞅着吴百年畏畏缩缩上二楼的身影,跟我说道。
我翘着二郎腿不在意地道:“有什么好烦的?我都不烦。”
“你没心没肺你!转个囫囵圈又把他给带家来了,我看你是吃亏没吃够!”我妈很气愤。
“您是不是觉得您闺女特傻啊,在一人身上吃两次亏?”
“可不是!”
“唉,跟您怎么解释呢?”我叹口气,劝说道:“我让您别在意是因为不值得,您为他生气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大能耐呢,把我们弄得几年都没忘了他,没有爱哪来恨呢对不对?您横眉冷对的,别人指不定觉着我还过不去从前那个坎儿,会笑话我的!您看看现在他是什么呀?无家可归食不裹腹,跟人屁股后头干点坏事就为了混口饭吃,您觉得他还能有什么本事让我吃亏?”
我妈怄着眼翻我:“理是这么个理,但我怕你又可怜他!我还不了解你?自己像个假小子似的,偏偏就喜欢这种一无是处的斯文败类。”
我无奈:“跟您真解释不清,我口味早变啦,现在不喜欢这样的啦,吃一堑长一智啦,说起来您还得多谢这小子呢,彻底把我不切实际的择偶标准给掰过来了。”
我妈露了点笑模样:“那你现在喜欢啥样的?”
我故作向往地看着天花板:“英雄,以前是白马王子,现在是白马英雄,身高八尺,浓眉大眼,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回合的那种。”
“哈哈哈!”彬彬从台阶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到我肩头:“某乃常山赵子龙是也!姐你做梦!”
我妈知道我又在胡扯,嗔我一眼,阻止我与彬彬打闹,道:“你别不当一回事,那姓吴的到底咋办?”
我耸耸肩:“他但凡有点骨气,我爸一放了他他就该羞愧告辞而去,可我看他很有留下来吃饭的意向,说不定还会留宿,甚至赖着不走了。”
我妈怒:“不行!”
我笑:“唉,我看他就跟看阿猫阿狗没区别,您就别瞎担心了。本来打算他要好意思在这儿蹭饭,我就好意思使唤他出去杀丧尸的,好赖也算多个人盾,不过看您这么生气,一会儿饭后我跟他谈谈,叫他赶紧滚吧。”
我妈憋了一会儿道:“算了算了……他不惹事就让他呆着吧,反正有我看着,敢找你废话我就剁了他,明天开始你跟着小波他们出去找东西去!”
如果说我对吴百年现在还有一丝丝情绪,那就是因为他给我妈带来的困扰。就跟他是我前男友这个事实一样,他走了我妈的困扰还依然存在,都几年了,为了闺女心里老是膈应着一个人该有多难受啊。我装聋作哑让吴百年留下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困扰,希望我妈有一天看见他再无半分触动,真正达到“关我屁事”的境界。
午饭时小队下班,我爸搬出了每年亲戚拜年时才会用一次的大圆木盘,架在原本的长方餐桌上。客厅虽然挺大,但被家具物资已占了一些,再加上这大桌子,动线都被堵上了。
我妈煮了三锅白米饭,端上一大盆香菇烧腊肉,一大盆宽粉炖腌牛肉,另有炒腐竹,炒年糕,小醉鱼和猪耳朵四个碟菜,又切了一大盘自家腌的辣芜菁。往桌子上一摆花花绿绿香气扑鼻的,在没有新鲜肉菜的情况下,这一顿已是难得的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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