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微疯_蒋淮琅【完结】(95)

  飞机再次驾临槐城,可并不是带来了国家救援的好消息,而是不问青红皂白投下一堆炸弹。先是城东,几分钟之后就炸到了城西,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余中简给出两分钟时间撤离,所有人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彬彬背着他爸,我爸抱着我,后面还拖着我妈,三人都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大院里一片混乱,能启动的车子上都挤满了人,刘美丽甚至坐到了小黑腿上。我趴在大卡车的车斗边拼命向上拽人,小孟缩在魏姐怀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关在四楼的俘虏们打不开门,一个个从窗户里往灌木丛上跳,腿摔没摔断不知道,反正开车时一个都没落下。

  吃的,用的,穿的,物资全部留在了荣军,除了我们刚弄来的那一车武器——还没来及往仓库里移放,上去个司机开着就走。

  因为无法判断轰炸点,我们没有往城外逃,在余中简的带领下暂时落脚小江山。这里丧尸少,还有防空洞,至少能保性命无忧。本以为第二天可以回去,没想到就在准备动身时,轰鸣再次响起,一百多人挤进防空洞,不言不语,默默听着家乡被摧毁的声音。

  第三天,飞机没有再来,惊弓之鸟却不敢冒头,硬是没吃没喝没床没被的又忍了一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余中简趁夜带人潜入城内找回了一些食物和水,不多,一百多人一顿的量。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荣军住院部大楼坍塌,人工湖,后花园,医储仓库,包括食堂都掩埋在废墟下了。或者也可以说,荣军没了。

  第四天一早,我拄着根粗树枝站在小江山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黑烟滚滚的城市,心潮起伏难平。曾以为尸潮将是我们能遭遇的最大危机了,却没想到还有更险恶的困境等在前方。

  我爸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喃喃念叨:“家没了,老齐家没了。”我妈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从仅剩的一支望远镜里看出去,城东一片废墟,老齐家所在的方向被浓烟笼罩,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余中简,高晨,韩波,周易,小黑,还有刘美丽,马莉等人都站在我身边。一分钟前余中简让我做出决断拿个主意,现在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三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交流过,白天高度紧张,警惕飞机回头,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凑在一起长时间开会,分析飞机来自哪里,轰炸意图,持续时间,和应对方式。

  意见在轰炸意图上得到统一,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国都里的首脑级人物开启了极端清理模式,在一些被判定无幸存者或幸存者极少的区域实施轰炸,大批量删除丧尸,降低病毒继续传播的可能性。意见又在我们的应对方式上产生分歧,保守派以中老年人为代表,觉得轰炸结束后可以回归槐城,从零开始建设新家园;激进派以周易小黑等为代表,认为上头没有通知一声就炸城,是草菅人命漠视基层百姓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要个说法,尤其是得赔偿我们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物资。

  直到此时此刻,我其实还处在恍惚的状态里。心中不停自问,就这么没了?我的家,我的单位,我的城市,就这么没了?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三天以来我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想炫耀桐城搞来的武器呢,还想洗个热水澡呢,还想吃手擀面呢,还想看着三号坑打出水呢,还想喂小兔子呢!

  是的,小兔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及带上,养在食堂里的它们应该已经被压成兔饼了吧?

  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攻心攻脑,烧遍四肢百骸,眼睛里只能看到滚滚黑烟和狼藉废墟,耳朵里只能听到我爸痛心无力的呢喃,按着树枝的手在发抖,我愤不可抑。

  努力生存变成了一个笑话,蝼蚁的性命一文不值。

  许久之前的那架直升机或者真是被派出搜救幸存者的,可是驾驶员显然把任务看作了儿戏,在敷衍,在走过场,也许根本没有把我们这种小城市里的幸存者放在眼里。他知道有活人每天盼着他再度飞过吗?他知道搜救之后就是轰炸吗?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他的想法。

  “观察几天,先确定轰炸不会再继续,”我吁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对众人道,“之后我们去首都,要说法,要赔偿,要他们把槐城还给我们!”

  韩波犹疑:“是所有人都去,还是......”

  “所有人都去。”余中简不容置疑地替我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得瘪瘪的烟盒,打开后里头只剩了一根香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那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道:“槐城废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周易凶狠地转了转脑袋:“本来想踏踏实实做大做强,以后有资本跟上头谈个招安合并什么的,现在上头是要直接剿灭我们啊,此时不起义更待何时?”

  我斜他一眼:“只是要个说法要条活路,一百多人起什么义?你还没放弃你当人王的梦想呢?”

  周易泄气:“人总是要有追求的嘛,那不起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信...信什么来着?”

  “上访。”小黑接话,“无端端炸了我们的家,我们去上访师出有名。”

  上访这个词仿佛带有魔力。当我跟保守派说去首都找大人物讨公道,他们都劝我算了,又是飞机又是炸弹的肯定都是正规军咱们惹不起,别去鸡蛋碰石头了。但当我换个说法,告诉他们去上访要赔偿时,保守派们猛然想通了,对啊!轰炸槐城就和开发商不顾百姓意愿强拆房子一个道理,市民还在这儿呢,你凭什么炸呀?上首都找领导告状要赔偿天经地义!

  我爸头一个转变思想,由颓废转为积极:“去首都找你三叔,他得帮着我们找门路上访,老齐家都炸没了,我就不信他不生气!”

  三叔气不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是气得头顶生烟,尤其是站在荣军大门口亲眼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时。余中简大概为了照顾众人情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住院部倒塌的情况,致使我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门诊抢救出一批医疗品,希望能从行政楼抢救出大家的换洗衣裳和私藏的食物。

  可事实是,轰炸引发了仓库里的弹药爆炸,弹药又引发了油罐爆炸,全塌了,全埋了,菜地没了,井也没了,想找东西只能深挖了。连荣军门口的路都被炸成渣了,我能进来还是余中简背过来的。

  张炎黄垂头丧气地从废墟上走过来:“连长的旅行包也找不到了,就在路上看了一封信,其他全没了。”

  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谁流谁知道,我直喘粗气,没能好好休养的左腿愈发疼痛。

  “能挖出来的我都挖了。”余中简从后头轻轻抵住我的腰,让我借上一点力,“去首都一路上再重新搜集吧,不要生气。”

  我四处转着头找人:“王连山呢?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照相机挖出来,我们要留下影像证据,不给个像样的说法,我就真的要起义了!”

  照相机没能挖出,最后是袁熙坤提供了他来到荣军后又充满电的手机作为拍照工具,从荣军开始,徒步槐城多处路段,把城市惨貌忠实地记录下来。这里无人也无丧尸,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距离最后一次轰炸已经过去了四五天,飞机的声音仍在东北方的空中隐隐约约,轰炸还在持续向北推进,只是远离了槐城这片死地。

  我们走后,这里就真的成为死地了。

  在出发前,外勤小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尽可能地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物资,至少要保证撑到杨城——如果那儿没有遭殃的话,就将是我们第一个补给地。

  市里道路坑坑洼洼砖石遍地,车子不能行驶,只能等在没被轰炸的江山大道上。待到队员陆陆续续回来,我们总算是凑到了些干粮和清水。看着物资的数量,我心生忧虑,盘算之后,决定放掉汽修厂的俘虏。

  “关了你们好几个月,你们也算为荣军出过力,从此旧事不提,你们自由了,走吧。”

  “不要啊,现在这世道我没地方去啊!”

  “求求你带着我吧,我少吃点,能干活。”

  “带我带我,我力气大,脏活累活都交给我,我一天吃一顿饭就行了。”

  俘虏们反应颇大,如丧考妣哀求连连,没一个愿意奔向自由的。

  我不说食物的事,只道:“要离开槐城了,以后没地方关,也腾不出人来管教你们,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小有女的,我可不放心你们的人品。”

  俘虏们又开始做出苦相,对天对地对老祖宗各种赌咒发誓不会再犯错误,有几人还想出了互相监督的办法,表示绝不搞小帮派小团伙,谁犯事马上举报。

  我疑惑:“你们二十个人哪,加一块儿武力值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找辆车想去哪去哪多好,何必在我这受气呢?我忘不了你们干过的事,指定不会给什么好脸。”

  其中一人讪讪道:“不给好脸我也不想走,你们都挺厉害的,活人干不过你们,丧尸也干不过,那咱认老大不就想认个厉害的吗?以后你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还不成吗?”余众纷纷赞同,甚至那个被毙了堂哥的钱士辉也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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