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她放下了笔,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萧承至少会有几日不会再来,但依着这架势,他今夜十有八九又会来了。
她心烦意乱,再也不能静下心来练字做针线活,想了想吩咐打破:“出去走走吧。”
和昨日的喧闹一比,今日萧家后院走动的仆婢虽多,但都屏息敛气,见到她远远一行礼就继续走了,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早春时节,连绵的花树如一匹流动锦缎,晴光霭霭,偶尔有鸟儿发出清越欢快的鸣叫。
“香萼。”
香萼循声望过去,前方一座嶙峋假山下站着的,正是府上的二少夫人陈氏。
她快步走过去,对陈氏福了福。
陈氏笑吟吟地抽出了被贴身丫鬟扶着的手,示意香萼挽住她的手臂。
香萼没想到陈氏会对她这么亲近,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和她有个分明的前后距离。
陈氏见她如此知道分寸,笑道:“和我还这般见外,多生分呀。”不由分说挽起香萼的手臂,拉着她走快了两步,将一群仆婢甩在身后,朝她眨眨眼低声笑道:“世子可真疼你。”
她空着的一只手虚虚点了点香萼的颈侧。
香萼一怔,反应过来后忙拢了拢衣领,将锁骨处的一点红痕遮掩住,垂下了眼。
她知道妇人间谈论这些事很是寻常,可她和陈氏完全不相熟,更不想和任何人说她和萧承之前那点事。
低着头不说话装出一股害羞的样子,想来她一个贵夫人,也不会纠缠这话题不放。
陈氏等了片刻也不见她说话,望过去,她低着头,两片花瓣般的嘴唇微抿,白馥馥的脸颊在日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细小的绒毛,青春鲜妍。
沉默片刻后,陈氏笑道:“香萼,你是去年才认识世子的吧?”
香萼低声应是。
“世子是温和稳重的好脾性,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她慢慢道,“不过呀,我之前听我夫君说起过几次,世子小时候也是个让人头疼的,飞鹰走马,在一群孩子里说一不二,他对你霸不霸道?”
香萼当真习惯不了这种自来熟,她不想回答她最后一句,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样的。”
陈氏叹了一声,唏嘘道:“大家都知道世子的父亲和大哥壮烈战死,从那之后他就大改了性子。”
这事香萼听说过,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萧承。
陈氏怎么莫名其妙和她提起这个,难道是盼着她知道了心疼萧承对萧承更柔顺一些,还是想知道萧承私下脾性是不是和之前一样?
香萼有些头疼,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位刚见过两面的二夫人,思忖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垂下了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难过。
陈氏似乎不满意她这般反应,过了片刻又道:“还没有问过你呢,你和世子是怎么认识的?”
香萼倒是想将实话说出来,可身边都是萧家的人,哪个会信她帮她?这位管家的少夫人,肯定也会维护府上的世子。
“因为他的一桩公务,偶然认识的。”她道。
“是了,世子一向公务繁忙,”陈氏点点头,“想来私下里都没什么游乐的机会。他平日里可有什么空闲陪你?”
她又补充道:“若是他不得空,你尽管来我这边玩。”
香萼没回答和萧承私下相处的事,谢过她的好意,道:“改日定去叨扰您。”
陈氏笑着应了,一边走一边和她说些闲话,直到走出这一片花园才和她分别,回家照顾女儿去了。
香萼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陈氏,在除夕夜派人过来关怀她,上回又帮她打圆场结尾,今日更是熟络得仿佛她们是友人一般。
换做平常,香萼只会感激她的示好,但如今一细想,总觉得过于热情。
陈氏似乎一直在变着法儿打探萧承的事,十句里有七句能扯到萧承头上。只是她说话委婉,又夹杂在家常闲话中,若不仔细琢磨,就是妇人闲聊闺阁之事而已。
她宁可面对像萧八姑娘那样直截了当的轻蔑,也不想应对陈氏这样的人。
眼下,她对贵人莫名的示好,本能般感到不信任,一点儿也不想有多来往。
她慢慢踱步在花园中,眼前柳丝如烟,万花繁盛,她注意到几道小门都有健壮婆子看门,来往出入都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
香萼叹了口气。
琥珀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可是二少夫人说了什么吗?”
方才二人一副说悄悄话的架势,琥珀没有贴身跟着。
“没有,她能和我说什么。”
“二少夫人说她要回去照顾小女儿了,多好。您也该多出来走走把身子骨养好,早日生个一儿半女。”
琥珀在香萼耳边轻声道。
香萼知道琥珀是好意,随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逛了一会儿她便累了,停下来歇息。
琥珀的话也有道理,以前在果园她走上一日都能坚持,但这段时日大约是过得太“娇贵”,逛逛园子就累了。上回逃跑亦是会体力不支。
她是应该经常出来走走。
这样想着,转日又是一个晴天,香萼早上又出了门。
日光明媚,她走了片刻就出了一层细汗,想着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在蒙蒙烟柳旁的亭子斜前方。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顿时怔住了。
一群人围在亭中有说有笑,阶下却有个人孤零零地跪着,谁也没有搭理她。
正是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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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章左右就到文案最后一段剧情。
第42章
丹娘跪在台阶下,翠绿色的裙子几乎要融入繁茂的草丛里。
日色下,她跪着的身子端正,微汗的脸上甚至微微含笑,专心地看着她眼前的光景,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亭子里坐着位年轻的夫人,穿戴着绮罗衣裳和珠翠首饰,雍容华贵,正在逗弄一个约摸四五岁大的男童,十几名仆婢围着二人打转。
“来,吃一块桃花酥。”年轻夫人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糕点就要喂给男童。
男童生了一副白白嫩嫩的好相貌,闻言就凑过去张开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道:“谢谢娘。”
说话间喷出几点糕点碎屑,少夫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一旁的丫鬟连忙蹲下给男童擦嘴,男童还惦记着少夫人手里的糕点,乖乖地偏过脸任由丫鬟擦拭,一双眼却巴巴看着。
丹娘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子。
少夫人忽而转过脸,看向丹娘,笑道:“丹姨娘可是跪累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起来吧。”
“不行,”男童插嘴道,清脆的童声响亮,“她惹娘不高兴了,不能让她起来!娘,你让丹姨娘多跪一会儿!”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不等少夫人说什么,几个丫鬟纷纷凑趣道:“哎呀哎呀,咱们的小郎君可真孝顺。”
丹娘讷讷道:“是,小郎君说得对,妾应该多跪一会儿。”
她老老实实地跪在草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主子上,男童似有几分得意别人夸他,小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年轻夫人面前。
“娘,你也吃。”
“阿蒨真乖.......”
在不远处树木掩映下的香萼,从错愕中猛地回过神。
丹娘每每提起时就连眼睛都含着笑意的阿蒨,她的亲生儿子,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被别的女人抱着的男童?
她看不下去了。
“姑娘,您可别去。”琥珀扯住香萼的手,小声劝道。
香萼抿抿唇,她若是贸然出去,狐假虎威借着萧承的名号是可以立刻带走丹娘,但这位三少夫人显然不是个大度的人,被她一个小妾下了面子,指不定私下里会再发泄在丹娘头上。
她轻轻道:“扶着我走出去。”
琥珀还想再劝又不敢,扶住香萼走了十几步,忽然发觉香萼的身子越来越无力,直往下滑落,不由急道:“您怎么了?”
这动静引得亭子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三少夫人看清楚了是谁,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香萼的面前,往后瞥了一眼挡住丹娘的身影,扶住香萼惊讶道:“香萼妹妹,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香萼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低声道:“像是月事突然来了,疼得厉害。”
“这......”
三少夫人一下子犯了难。这可是萧承的房里人,不仅不能得罪还该客气些,她都已经见到了香萼不适的模样,应该送她回去的,可她哪里愿意亲自送一个小妾?
香萼余光里瞥着她的面色,正要开口提让丹娘陪她回去,三少夫人已经想到丹娘和香萼关系不错,道:“那你快回去歇歇。丹姨娘,你送香萼回屋。”
三少夫人一叠声地吩咐安排。
“你可一定要扶好了!香萼,可要给你传个软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