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微笑安慰道:“儿身强体壮,不一会儿便会醒转的。”
乔夫人仍是一脸不满,听了萧承保证日后绝不会莽撞才收敛神色,让他起来坐着。
元月初一萧承先是入了宫和陛下陈情,在家中休养了八日。乔夫人日日去看望,今日是萧承正式来给她请安告罪。
见他坐下,文雅地掀开茶盏,乔夫人又道:“你既然当日就醒了,怎的不报信回来?”
“这点,儿自有考量。”他道。
刻意不回家的这两日,果然被他抓出内奸,再将他不在时情形和下属的回禀一一听了仔细复盘,又揪出不少不妥之处。
他不说,乔夫人就没过问他的公事,问了几句吃穿后又说:“前几日你养伤,我去威远侯府的洗三宴,谢大郎也就比你大一两岁吧?人家和你那么要好,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女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儿子聪明的不得了,你是没看到他抬头朝我笑的这个模样,真真可爱......”
萧承孝顺母亲道:“这孩子这么得您喜爱,儿去和谢大说一声,接小郎子来萧家住几日?”
乔夫人瞪眼:“我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她是乔贤妃的族姐,论起来和皇帝也是远房表姐弟,出身高贵又嫁到成国公府,原相当貌美,只是在丈夫和长子死后无心打扮,但仍旧雍容端庄,沉下脸时换做常人早就战战兢兢。
萧承但笑不语。
他还未定过亲事,这在大雍的勋贵男子里可谓非常罕见。成国公府门第太高,做他妻子日后又是国公夫人,指挥使夫人,乔夫人原本私下里认真挑拣过几个聪慧贵女,见他都不上心,见都不见,很是无奈。
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眼光异于常人了?可宫里的几位公主未嫁时,也没见过他有争取的意思!做母亲的,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人是越来越温和沉静,平日里从不生闲气,话说着好听......只看不出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儿子的好友已儿女双全,乔夫人心急他的婚事和子嗣,道:“你这岁数也该成婚了,再不济也要摆出相看的样子,难不成还等天仙下凡?你哥哥就是没成婚没留后......”
空气微微凝滞。
萧承只是叫了一句“母亲”,没再说话。
乔夫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再提已经去世八年的萧承父兄。
她是亲眼看着萧承从飞扬明快的少年,一夜之间收起毕露的锋芒,老成内敛,成了别人口中的玉郎君子。
静默片刻后,萧承道:“您放心,儿会考虑的。”
乔夫人将信将疑,没再说下去,见他脸上有淡淡疲色,以为他还未伤愈,盯着他喝了一碗补药就叫他回去歇着。
萧承年轻,常年习武,要命的伤口在外耽误几日回家再静养了八日,就已好全了。
令他略微疲惫和烦恼的,并不是伤势。
他这几日总是做梦,前几日梦醒了就不记得了,他没放在心上。
梦却渐渐清晰起来,梦见有个素衣女人走到他的床边,垂下雪白脖颈,伸手摸他的额头,温柔关切,絮语般叫他:“萧郎君.....”
这梦境真实到,他醒来时枕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
他的卧房,不至于叫人深夜出入如无人之境。
只能是梦。
今日天微微亮时,半梦半醒间他竟觉得自己床榻前出现一把椅子,有个人坐着低头做针线,可这样的天色哪里看得清?
是因为从没和年轻女子相处过,所以还记得香萼姑娘?
他回房后没多久,一早派去查探的青岩也回来了。窦姑娘已经被他查过两回,确认无事,当真只是个路过的好心姑娘。但郎君命令了,他便仔细再过问了一回。
“......说是偷了一对翡翠镯子。”青岩将永昌侯府太夫人最后选择关门处置审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萧承淡笑,摇了摇头。
他宣称病好,宫里打发人送赏,一大家子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嫁在京城的姻亲也都登门来探望,大多人都不知萧承受伤的隐秘,只是见他除夕都没露面,都猜测他病得奇怪。
应付完人,已是晚膳后了。
他沐浴过,忽地命令青岩:“找名端正丫鬟来。”
青岩一向沉得住气,闻言忍不住嘴唇微张,惊讶几瞬后才点头应是。这事不用多说,他办得隐秘,悄悄带了个身家干净,皮肤雪白,模样很是俏丽的丫鬟进来。
她叫花云,又是惶恐又是狂喜。
萧承指指他床榻前十几步的一张椅,道:“坐。”
花云飞快地坐下了,一双眼克制不住打量,双手颤抖。
萧承上了床榻,躺下,闭目。过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卷起半帘床帷,坐了起来。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床帷,他也受不了有人看着他入睡。室内烛火明亮,将花云的脸和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命令她低头。
萧承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窗户。
下雪了。落珠碎玉,在院子里明亮的灯树映照下随着寒风漫天乱舞,庭院里的落叶都已扫干净,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眉上,顷刻间就化了。
他走到椅子前,雪珠随着鬓角落下,打量椅子上的人。
花云从知道要进屋时,心里就有了猜测,整个人晕晕乎乎,在萧承的视线下手脚都不知道从哪儿放,脸却红成三月桃花。
她低头许久,不由焦急起来,大着胆子抬头朝他笑,含羞带怯。却见世子眉头皱了皱,很快便回到了一贯的平静。
正心中打鼓,就听萧承传青岩进来,命道:“送走,给笔银子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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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怜]
第7章
“香萼,我进来了。”
闻言,香萼“哎”了一声,从正在描绘的绣花样子里抬头。她静下来喜欢琢磨这些,前几日和苏二娘一起绣了手帕,苏二娘拿去一条遍布珠宝绮罗店铺的街上叫卖,回来高高兴兴说遇到了一个大主顾,当天晚膳就加了一道菜。
“香萼,”苏二娘进来就叹气,“那个威远侯府的大丫鬟,我和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原本约了明日去侯府给她瞧瞧新帕子的,怕是要你跑一趟了。”
苏二娘叫卖时遇到看铺子的谢家大丫鬟,见她容貌亲和,叫卖之余又说了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侄女过活,那丫鬟就笑着赞了她手艺好,抽出两条自己用其余的买下说回去送人,又叫她再去谢府,也是要买的意思。
香萼知道自己和干娘手艺不错,但威远侯府是尚主之家,怎会看上街上叫卖的手帕?这般人家里都是养着绣娘的,但谢家名声不错,她也就没阻止兴高采烈的苏二娘,这两日二人都在绣手帕荷包。
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二娘道:“有个同乡妹子来我这里做过衣裳,一来二去也熟了。她男人有出息,进了皇帝的禁军,结果今天好端端的在家里吃酒吃死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她刚托人传话,求我明日去帮衬一把。我想着把线儿托给隔壁李阿姐照料,你去威远侯府跑一趟。”
她又埋怨道:“这个海大金,当真是心里没数,短命鬼一个!”
香萼蹙了蹙眉,一个能进禁军的人在家里酗酒暴毙,有些怪,但军汉爱饮酒也是寻常,也许有什么旧伤隐疾发作人就没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应下了这事。天色不早了,干娘明日还要去丧事把帮手,她劝着早些睡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
对于要去威远侯府,她内心可谓十分不愿。但不会见到夫人姑娘,应当算是好应对的。
她安慰好自己,翌日一早就雇了小马车到威远侯府附近,走到侧门报上了“绿珠”的大名。门房请她稍候,香萼静静站在一旁,谢家待人比她原本的主家更有章法。
心中的抵触和畏惧淡了些许,没有等多久,有个看着可亲的丫鬟走了出来,朝她招手。
“你是苏二娘的侄女?”
“绿珠姐姐好,我名叫香萼,是苏二娘的干女儿。她今日有事实在走不开,只好吩咐我来,还望姐姐勿怪。”她歉意道。
“这有什么的。”绿珠笑着引她往里面走,“实话和你说吧,我见你干娘脸上几道皱纹还带侄女过活才买的——你放心,我有银钱的。”
香萼脸色微红,轻声道谢。
“不过呢你倒是运道好,我拿回来分的时候我们大少夫人听见了,说料子不够好,花样倒是不一般。今日她也是要瞧瞧的,你先在屋外候着,若是......”
香萼连连摆手,低下头怯道:“我不行的,我害怕见贵人,怕说了不中听的。”
她几分装相,几分真心,绿珠抿嘴笑:“我们少夫人还在月中,不会叫你进屋的,若是她看着喜欢有东西赏下来,你来门口接着,行个礼就是。”
香萼这才松了口气,谢过她的提点。
她被另个丫鬟领去喝茶,正院里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招呼她的春梨就道:“是我家大少夫人元月初一生的姑娘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