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夕对活泼的姑娘一直很有好感,问了她许多事,诸如练武苦不苦、平日用什么胭脂首饰、喜欢什么衣裳之类的。
近乎套得差不多之后,她才貌似不经意似的问:“你们是会些武的侍女,还是近卫?”
紫苏还是笑眯眯:“近卫呀。”
傅元夕又问:“近卫不大多都要贴身跟着主子的吗?你们两个姑娘,会不会不方便?”
“我们平日不跟着公子,跟着家里的姑娘。”紫苏嗓音脆生生的,听着很讨人喜欢,“但姑娘不大需要我们。”
紫菀借着衣袖遮挡,偷偷掐了姐姐一把。
紫苏一双杏眼瞪圆了:“你掐我干嘛!”
“我只是随口一问,别紧张。”傅元夕看向一直沉默的姑娘,“不过是魏公子方才看着言谈随意,实则多恭敬,想他们年龄相仿家世相当,不至如此。”
紫苏:“……”
她好像被套话了。
傅元夕笑吟吟道:“我没有追根究底的习惯,想为那可怜人讨个公道亦是真心。只是这件事坐起来风险不小,万一因此小命不保或牵连家人,多不值当。”
她很认真地问:“我是想问你们,当真无论出什么事都能保我全家无恙吗?”
回她话的是紫菀:“能,姑娘安心。”
“要查这样的事情,防人之心多一些理所应当,未曾坦诚也无妨。若能帮上忙却冷眼旁观,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所以才想略尽绵薄之力。”傅元夕稍顿,“但我绝不愿牵连更深,这话请你传回去。”
紫苏点头如捣蒜,满脸写着“我有话要说”几个大字。
“我不会去问的。”傅元夕笑笑,“你们究竟是哪家人与我有什么相干?不会害你因为被套了话受罚的。”
紫苏小声辩解:“公子不怎么罚人的。”
“对了,这件事最好别被我爹娘知道。”傅元夕说,“你们既然身手不错,想必在我爹娘来时躲一躲不是什么难事。”
紫苏:“我们可以一直不出现!”
傅元夕:“……那倒也不用。”
她想了想,决定得寸进尺:“平日他们不来的时候,你们愿意教教佩兰么?”
紫苏眼睛又亮了:“好呀好呀!我早就想给人当师傅了!但家里大都比我厉害,没人可教。”
“武学上佩兰一窍不通,恐怕不好教。”傅元夕不由笑起来,“要辛苦你们了。”
第12章 山川两乡(八)
但她家显然有点儿小了。
紫苏和紫菀动作真的很快,仅瞥见一个衣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藏哪里去了。
傅元夕还是说完话没人理她,一回头才发觉身后空无一人。她将自己家这丁点儿大的院子左看右看,实不知这姐妹两究竟躲哪儿了。
秦舒人未到声先至。傅元夕只好收起感叹,笑眯眯唤她:“娘。”
“自己一个人瞎嘀咕什么呢?”秦舒奇怪地看她一眼,“如今还有自言自语的毛病了?”
傅元夕乖巧地停在她面前:“您找我有事?”
“我听你哥哥说了。”秦舒气道,“那兔崽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言不逊,下回若再来,我定将他打出门去!”
“且不至于,您别上火。”傅元夕安慰她,“只是嘴欠了些,日后少不得还要同哥哥打交道,况且伯父和爹爹的交情尚得顾及一二,我不理他就是了。”
秦舒没好气地打到她的爪子:“你如今宽宏大量起来了?之前是谁一提起陈铭就要杀人的?”
傅元夕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想着您不会再盼我嫁过去了嘛,自然就宽宏大量啦。不过这样的话他从前也说过,那时您怎么不生气?”
“私下说一说和当着人说能一样吗?”秦舒才下去的火气又提到嗓子眼,“这叫品行不端!”
“嗯嗯嗯。”傅元夕点头如捣蒜,“您说得对。”
而后她又听母亲唠叨了几句,无非是“以后咱们再不理他了”“你这婚事还是要想一想”“少成日往外面跑遇见坏人怎么办”之类的话。
傅元夕都一一应下,听得直犯困。
等她从母亲的絮叨中脱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地方就这么大。”傅元夕愁眉苦脸,“要怎么再塞下两个人?”
佩兰那间屋子本来就更小一些,实在不好再丢给她一个。
紫苏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们夜里要轮值!姑娘只需塞下一个就行。”
傅元夕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不是你让我们躲一躲嘛……”
傅元夕对着自己的小屋发愁:“塞一个也够呛。”
紫菀:“我们睡地上就行。”
她声音和姐姐也像,但听起来冷一些。
“今晚先委屈你凑合一下吧。”傅元夕很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我若去找被褥会露馅。要不今天你睡床?”
紫菀还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不用。”
于是傅元夕将自己的被子铺在地上:“那你凑合凑合,我明日叫佩兰去拿。”
然半夜傅元夕还是没忍住,强拉硬拽地将紫菀拖过来同她一起睡。紫菀本来不愿意,但架不住有人一边滴滴答答掉眼泪,一边口口声声说怕黑。
紫菀瞧她胆子不小,不像怕黑,眼泪也二分真七分假。她莫名想起家里最小的姑娘,于是不再一口回绝,道了句失礼,躺在傅元夕身边。
“你们家里规矩很严吗?”
“嗯?”
“自你躺下,只动过一下。”傅元夕小声道,“睡觉都这么板正,应该是规矩很多吧?”
“紫苏像规矩多吗?”
“这是你和我说过最长的话了!”
紫菀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说了更长的一段话:“姑娘,我们算下人。规矩严不假,但不在这些事上,没有人会将让自己难受的地方称为家的。”
夜里又安静下来。
紫菀知道她翻来覆去没有睡,于是问:“……你刚刚是真的哭了吗?”
“真的呀。”
“我们家也有个姑娘爱哭。”紫菀声音还是很冷,像初冬轻柔的风雪,“和你很像。”
“她是假装在哭吧?”傅元夕惆怅道,“我是真的动不动就掉眼泪。被人说两句要哭、摔倒了要哭、喜欢的东西没买到还要哭。其实没想哭的,但每次我反应过来的时,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
她懊恼地用被子蒙住脑袋:“旁人不哄还好,只要一哄我哭得更凶。时常一边哭得惨兮兮一边叫人家别哄我,丢死人了。”
紫菀嗯了一声:“会哭也很好。”
或许是夜色太容易令人沉溺,卸下心防;又或许是紫菀大多时候都
安静,是个很不错的倾听者。
总之傅元夕今晚同她说了很多话。
“佩兰——就是一直跟着我那个姑娘。她家里三代为仆,从小被说要恭敬、要安分,我娘将她领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有了玩伴,但她太乖了,什么都听我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傅元夕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困了,“我们家成了这个样子,她不肯走,我早将她当亲妹妹看了,但她还是很恭敬,不像一家人。”
紫菀还是很安静,只用偶尔的一个“嗯”字回应,以示她在听。
傅元夕眼皮开始打架:“……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哦。”傅元夕闭上眼,“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我睡觉都不摘帷帽。”
“因为我和紫苏在。”紫菀说,“既是不想被人知晓的事,我便不会问。”
困意涌来时,傅元夕合上眼,想到“交浅言深”四个字形容今晚正合适。这些话她不能说给父母听,因为幼稚;不能说给兄嫂听,因为打扰;更不能说给佩兰听,因为不懂。
但某些隐秘的情绪——譬如孤单,终究需要一个出口。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只是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日傅元夕如约而来,但很显然,她来得有点儿太早了。于是她在街上乱转了好一会儿,手里多了两个小兔子的面人和一包蜜饯。
她哥哥最多再闲上三五日,届时一进翰林院,谁会管你状元不状元、探花不探花?但凡家世不好,都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可怜。银钱上的确会松许多,但还是要先紧着去赎母亲的物什,眼前小销金窟似的酒楼,她还是不进为好。
傅元夕在酒楼旁边的老槐树底下戳其中一只兔子的长耳朵。
温景行一来,就有两道幽怨的目光盯着他——一深一浅,显而易见的是紫苏,心怀不满的是紫菀。
紫苏:“您不能早点来吗?”
温景行气笑了:“此刻未及巳时。”
“可是我们等好久了。”紫苏指着傅元夕手里的兔子,“兔子耳朵都捏扁了!”
紫菀冷着声音帮腔:“下次要早点来。”
紫苏认真点头,用傅元夕听不见的声音说:“不然你就等着当驸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