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_君执夙【完结】(29)

  傅元夕将她惊心动魄的一天尽可能简单、轻松、平静的讲给他们听。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很久之后,秦舒声音发着抖:“你胆子也太大了!”

  傅元夕乖巧地垂着脑袋:“我错了。”

  “你素来是认错比谁都快!但从来未见你改!”秦舒恼道,“罢了,人没事就好,下回可不许这么莽撞。”

  “知道啦知道啦。”傅元夕扯着她衣袖撒娇,“娘,其实女儿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个。”

  秦舒眉头一皱:“冲进火场去救人还不是你想说的?你还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嗯……”傅元夕愈发心虚,“就是……额……娘,你可能……嗯……”

  秦舒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支支吾吾的?”

  傅元夕心一横,闭上眼道:“您心心念念的女婿,明天要来提亲了。”

  屋里的三个人:“……!?”

  秦舒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傅元夕木然道:“前几日您在家里见过的。”

  秦舒试着回忆了一下:“是那位蒋公子?倒是——”

  “他不姓蒋。”

  秦舒一怔:“那他是——?”

  “镇北王府的世子。”傅元夕闭上眼,“姓温。”

  秦舒和傅大明对视一眼,震惊良久。

  “那你自己的意思是……?”

  傅元夕尽量扯着嘴角对母亲笑:“这是我们今天商量好的呀!母亲上次去灵隐寺您记得吧?那次我们就在后山遇见啦!之前非要用好多银子抢——买我簪子的也是他呀!总之就是我们认识很久了只是已经没和您说。”

  秦舒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真的。”傅元夕尽量真诚道,“绝无半句虚言。”

  傅大明双眼无神,直直盯着前方。

  傅元夕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本来是想徐徐图之……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再说的。但是吧……出了点岔子,如今满城风雨的,就……”

  她编不下去了。

  秦舒干笑两声:“娘虽然盼女婿,但——酒酒啊,你知不知道王府是多高的门第,娘怕你受委屈。且我瞧着你……不像心甘情愿,莫不是有什么隐情?你只管说!若有什么爹娘给你顶着!”

  傅元夕努力让自己笑得十分灿烂:“没有隐情,女儿心甘情愿的。”

  秦舒不知该说什么,长吁一口气:“那、那就明日他家里人来了再说!先、先煮饺子吧!”

  —

  这一夜大家都没怎么睡安稳。

  第二日傅元夕早早醒过来,拉着困意未消的佩兰梳洗装扮。

  佩兰极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钻出来,打着哈欠问:“……姑娘,你真喜欢他?”

  傅元夕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从前有人上门来谈亲事,你能挑一身漂亮衣裳再去就很好了,哪里会这样折腾?”

  洗漱之后,佩兰清醒了七八分:“今天竟然认真翻了首饰盒!”

  傅元夕哑了一瞬:“你想多了。”

  佩兰依然满眼求知地望着她。

  “这不是小时候崇拜的人要来么?”傅元夕诚实道,“我是为了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安定侯!”

  佩兰还是不信,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道:“以后天天见呢!”

  “……好好梳头,别说话!”

  但事情的走向显然与傅元夕所想很不一样。

  几个箱子先搁在她家门口,引得左邻右舍都来看——包括陈铭和他娘。傅元夕听见动静追出来看,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佩兰戳戳她,小声提醒:“姑娘,别像傻了一样!笑啊!笑!”

  傅元夕扯了扯自己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还算能看过去的笑容。

  那位一向只出现在话本子里的安定侯就在不远处站着,身姿笔挺,礼数周全,同秦舒说话时温柔有礼,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傅元夕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不大准确的词。

  总之对着这样一个温柔又好看的长辈,傅元夕实在无法将她和话本里凶神恶煞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可见话本里胡说八道了不少。

  而这位传奇般的安定侯身边那位,傅元夕要更熟悉一点——毕竟父亲常常提起。

  按她爹的说法,镇北王是个谋算过人、端正谦和、知礼有节的人,除却身体不好,别的什么都好。然她从话本里看来的确是另一番说法,诸如他今时今日的地位都是靠妻族得来。

  还有些关于这二位的、更难听的话或写在话本里,或落在闲人口中,傅元夕不是很想回忆。

  她自小就被传言和话本弄得很糊涂。一些说他们有多厉害,全是赞美之词,仿佛这是两个没有不足之处的人;一些又将极隐秘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说他们德不配位、私德有亏、心狠手辣……

  闻名不如见面,如今看来都不太准确,傅元夕想。

  她出神的时候,秦舒已经请客人进门,看热闹的街坊便趁机凑得更近 。

  傅元夕磨蹭到最后,与同样落在最后的温景行一道走。她回头看看正在往里面搬箱子的随从,小声问:“……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母亲当年给她哥哥提亲时,礼物是用一个小盒子装着的。

  “原本是想只装三箱。”温景行压低声音回他,“可我爹娘担心我没人要好些年了,什么都想塞一点进去,之后又说三这个数不好,非要装六箱。”

  傅元夕:“……”

  “其实纵然日后我们会退亲,这些东西我娘也不会记得来要。”温景行稍顿,又道,“我是说她真的会忘记,除却打仗的事她记得清楚,别的都迷糊着。家里略复杂的些的账都是我爹看的。不过想你几两银子都追着我要还的性子,即便我说这算连累你的赔礼,你也是要还的。”

  傅元夕哼了声。

  温景行抬步要往里走,然而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傅元夕:“我们在这儿站一会儿。”

  温景行了然,在四周人群中找到了陈铭,而后压低声音问她:“需要换个方向么?”

  “啊?”

  温景行笑笑:“面对着他。”

  傅元夕:“……”

  论气人,她真的自愧不如。

  “那倒也不用。”傅元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眉开眼笑,“我们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了——装作很熟的样子。”

  “我们不熟吗?”温景行道,“傅姑娘,容我提醒。你现在的表情不像高兴,更像要哭。”

  傅元夕咬着牙,面上还是在笑:“是吗?”

  “嗯,现在看着还挺有点凶。”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很像一只想咬人的兔子。”

  傅元夕:“……”

  她真的要生气了!

  “进去吧。”温景行示意她往门里面看,“长辈在等我们。”

  恰好紫苏他们将东西都抬进来了,小院的门一合上,周遭的喧闹声顷刻间退去。

  傅元夕看着自己父亲行礼的动作已摆出来,却被人一把扶住。

  温朝拦住他:“故人重逢,不必多礼。”

  他们相顾无言时,傅元夕忽然很想哭。

  温景行皱了下眉:“怎么了?”

  “我爹爹生病的这些年,精神不济,站着的时候不怎么挺拔。”她轻声道,“……刚刚在门外,他站得那么直,也没有见这个礼,是为了给我撑场面。”

  温景行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随后他们一起愣在原地。

  因为温朝很自然地唤了秦舒一声嫂嫂。

  秦舒客气地回过一句受不起,而后笑了:“多年未见,故人如旧。”

  傅元夕瞪大眼睛:“……娘,你也认识啊?”

  “爹当初干得傻事,那时候他吓唬我们要都拉去砍了,你娘不知从哪听说的,揣着把刀跑来求情。”

  “揣着把刀,来求情?”傅元夕怀疑自己听错了,“……来挑事还差不多。那你当时干什么呢?”

  “抄书!”时隔多年再提,傅大明还是很绝望,“他罚我们一群大老粗抄书!”

  关月挑眉:“这事儿你怎么没和我说?”

  温朝尴尬道:“有些过分。”

  “嗯,罚爱读书的去扎马步、爱打架的去抄书。”关月啧啧称奇,“你当什么武将啊?当教书先生得了。”

  秦舒也笑:“我们当初也这么说。”

  “可不是!见我抄书真记住了几句,她高兴得像过年。”傅大明道,“惠州那地界多雨,你娘立时将家里新做的氅衣送人了!”

  “你又不爱穿!回回下雨不打伞就往外冲!”秦舒气道,“给你有什么用?生在雨天就要给孩子取名叫什么大雨大水的!人人都得和你一样取个俗名是不是?”

  关月清清嗓子:“所以状元郎的名字是——”

  “我取的呀!酒酒的名也是我取的!”秦舒缓了缓,“交给他还了得?给你整个大雨小雨出来,我闭了眼都能气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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