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夕沉默片刻,搁下冰酪道:“……我去看看。”
树影斑驳,未能遮去太多暑气。
“魏公子。”
魏弘简闻声回首:“世子都同傅姑娘说了?”
傅元夕点点头。
他自嘲般笑笑:“我若说自己不知,姑娘大概不会信吧?”
傅元夕毫不犹豫:“信。”
魏弘简一怔。
“其实他们都相信你。”傅元夕道,“否则今日拜会王知州,就不会与你同去。若他们想,有无数法子可以将你甩开。”
她顿了下:“听哥哥说,陛下极惜才,又有宽宏之心。我斗胆一猜,或许陛下是想看魏公子如何抉择。”
“陛下要我同行时,我就在想,一个既不能以位高压人,又无资历的人,能帮上太子殿下什么?”魏弘简苦笑,“家父当时以为,或许是我过目不忘,临行前我将有关的文书卷宗全数记下,只盼自己不要成为累赘。”
他失神良久:“……却原来只是让外祖父放松警惕的鱼饵。”
傅元夕安静地听。
“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谨遵父母教诲,立志要做个好官,要除尽天下贪官污吏。”魏弘简道,“可到头来,自家竟是国之硕鼠。”
他声音发涩,含着茫然:“沈府设宴时,我究竟该如何面对前不久还相谈甚欢的亲人?”
傅元夕垂下眼:“我帮不上魏公子。”
“多谢姑娘今日宽慰。”魏弘简扯着嘴角笑了笑,“烦请转告世子,沈府设宴前,在下定会有答复。”
—
日头向西又偏过几寸,沈府宴请的帖子到了。
沈家那看着很面善的管家拱拱手,笑呵呵道:“既是我们公子的朋友,自该尽地主之谊,几位姑娘不妨一道来,用个便饭。”
魏弘简在旁默不作声。
李勤接过请帖:“明日叨扰,还望勿怪。”
管家又客气几句,随即离去。
李勤看着面色惨白的魏弘简,叹了声气:“莫要多想,父皇对你这个探花寄予厚望,对魏大人的忠心亦从未有疑。只是沈家——你需先想定了,再回府禀明父母,交由魏大人决断。”
魏弘简低头称是。
等魏弘简走远,李勤和温景行也去谈明日沈府宴请的事。
傅元夕才兴奋地问李楹:“新衣裳在哪?我能看看吗?”
李楹:“喜欢就和我们一起去呀!嫌太阳大不肯去,不给你看!”
“楹楹姐,你别逗她了。”温景翩扯扯傅元夕衣角,“给你也挑了一身新衣裳!还有首饰!”
傅元夕眨眨眼:“怎么会给我买?”
“因为我发现你都没带几件衣裳!也没带多少首饰!”温景翩道,“哥哥说这几日要去别人府上赴宴,嘱咐我务必拉你上街多转转,衣裳首饰都多买一些,又不缺这点银子!”
傅元夕:“他这么说的?”
“记不清了。”温景翩如实道,“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你太拘谨,明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作什么?”
傅元夕莫名面上发烫,缓缓避开她明亮的双眸。
“到了惠州,你不是还要去见外祖母?”李楹笑吟吟道,“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老人家见了
也放心些呀!”
“别在这里愣着了!快进屋去试。我和楹楹姐照着你身量一番精挑细选,肯定很好看”温景翩催她,“现在天色尚早,若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去挑!”
第37章 诗酒年华(七)
既要赴宴, 众人纷纷收起这些时日的真面目,披好各自那张人模狗样的皮。尤其年纪最小的温景翩,在哥哥姐姐们的嘱咐下睁大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看上去单纯天真涉世未深,很能起到使对方放松警惕的目的。
傅元夕和李楹就不那么自然了, 她们知此行心怀不轨,便难免有些许心虚, 好在还可以用姑娘家羞怯这样的借口糊弄过去。
魏弘简看着一切如常,但眼下那点乌青昭示他昨夜无眠。
沈家作主的正是魏弘简的外祖父, 沈度。
提起来这位亦是坊间传奇, 十二岁父母双亡,白手起家,十五岁远近闻名, 靠行商从边关苦寒之地杀出血路,挨过饿受过冻, 在路边当过乞丐, 也跪在人脚下讨过饶。到越州后他哄得彼时知州唯一的女儿死心塌地,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精心算计, 靠岳家在越州扎根。后来妻妾成群, 子孙无数,却只留下长子经营家业, 余下的全去走科举之路,女儿更是个个得嫁高门, 成了沈家地位稳固的倚仗。
汲汲营营至今,任谁见了都要喟叹一句:沈家老爷子的确是个人物。
沈度年逾古稀,精神矍铄, 一双眼透着商人独有的精明,面上始终含笑,却称不上和善。
酒菜歌舞都无甚可说,毕竟有姑娘家在,甚至有一个一看便知尚未及笄,多少要避一避。
人无非受财色所诱,色既不能拿上台面,便只剩财。
沈度的目光左右转过一圈,酒杯才放下,四周便静了,下人们眉目低垂,陆续退下。
昨日他们见过的那位管家拍拍手,立即有人搬来一个箱子停在正中。
温景行端着酒盏,似乎很不解:“这是?”
“诸位昨日去过王大人府上。”沈度道,“省去试探,免了虚与委蛇,你我都省心。”
魏弘简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淮安。”温景行道,“打开。”
又是一整箱亮到晃眼的金子。
傅元夕:“……”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很痛,不是在做梦。
温景行盯着那满满当当一箱金子良久,旋即笑道:“我以为这一步,至少要等到夜色深重之时。”
沈度捻着一把白胡子,笑呵呵道:“沈家的账经不起细查,这点老夫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温景行:“倒是坦诚。”
“陛下只让你们几个后生来,想是疑心王知州。”沈度看了眼自己面色惨白的外孙,“我沈家从商多年,有些家底再正常不过。诸位高抬贵手,弃车保帅,我们皆大欢喜。王述那点家底,不过能添个茶钱,根本上不得台面。”
他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知诸位来,是想捞几条小鱼便罢,还是妄图长长久久地握住沈某的把柄?”
“不敢。”温景行轻笑,“人生在世,为名为利,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沈度朗声大笑:“既如此,日后我沈家年年千两黄金奉上。至于王述,诸位想要他什么罪证?沈某尽可以寻来。”
“魏兄今春才得了探花,魏大人在朝亦深得陛下信赖,魏府如今称得上如日中天。”温景行顿了下,“听闻当初沈夫人入门时,魏大人屡试不中,前途惨淡,可见沈老爷子慧眼如炬。”
“我那女婿倒真没沾沈家什么光。”沈度道,“他心高气傲得很,是小女一意孤行,老夫原是不肯的。”
温景行:“沈夫人眼光着实很不错。”
沈度呵呵笑了两声:“诸位递来的拜帖都未写明姓甚名谁,沈某坦诚待之,各位合该投桃报李。”
温景行面不改色:“晚辈蒋知微。”
傅元夕:“……”
他能不能换个人祸害?
沈度很疑惑:“上回弘简来,不是说蒋公子在兵部当差?怎么牵扯进户部的差事了?”
温景行:“……”
坏了。
魏弘简适时道:“蒋将军不日将前往惠州,避嫌之故,陛下命蒋兄暂领户部差使。”
沈度一双眼眯起来:“蒋将军清名在外,你如此行事,不怕坏了名声?”
温景行挑眉:“沈老爷子那两个儿子,一个在朝上,一个是州官,也清名在外,可耽误您仗势欺人、敛财聚宝了?”
沈度脸色蓦地沉下来。
“父亲清名在外与我何干?”温景行笑笑,“财不嫌多,官不嫌大,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傅元夕:“……”
听得她想替他给蒋公子磕头谢罪。
“沈老爷子的心意我等收下。”等淮安带人将那一箱明晃晃的金子搬走,温景行才起身道,“今日叨扰,告辞。”
魏弘简未与他们一道离开。
临走前傅元夕回头看一眼,见他在沈度身侧,松柏般笔直,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是明朗的好天气。
小院的池塘边摆着一大四小五箱金子。
傅元夕穿着她新得的藕粉衣裙愁眉苦脸蹲在旁边,发间的流苏被风吹得晃呀晃。
温景行盯了她好一会儿:“看什么呢?”
傅元夕:“看金子。”
温景行看看被阳光照得越发刺眼的金子:“眼睛不难受?”
傅元夕叹了声气,很诚实道:“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开开眼界,我能摸摸吗?”
温景行:“……要不你抱一盒进屋慢慢看慢慢摸?再不然你揣在怀里睡一觉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