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顿,很认真道:“还是说你很想看我被雨淋?我可以去淋一会儿,然后很可怜地等着你来安慰。”
傅元夕:“……”
这人看起来真的很欠揍。
温景行用手中的大伞将她整个人笼进来,随后将那把被雨浇得凄惨的伞抽走:“谁给你的伞?这么不经用,莫不是被人骗了?”
傅元夕抓住机会报仇:“从你家院子里随手拿的,应该是令尊令慈用过的?我回去可以告状吗?”
温景行:“告状这种事,无需提前告知苦主。”
傅元夕抬头看看头顶巨大的伞:“这种大伞我记得有好几把呢,我们要不要带几把走?惠州夏秋经常下雨。”
温景行:“带上吧,万一届时买的都如今日一般不经用,我们岂不是要淋成落汤鸡?”
傅元夕:“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别生气。”温景行笑笑,“翩翩说等雨停想去买些茶点,你要不要去?”
这日的雨下了很久,傍晚时分,雨势渐弱,但丝毫未见要停,似乎要下一整夜。
魏弘简身边沉默寡言的小厮敲开小院的门:“本想等雨停再来,但时已傍晚,不好深夜叨扰,小人收了我们公子的东西便走。”
“请便。”
李楹犹豫再三:“烦请转告魏公子,勿因他人之过,太难为自己。前路漫漫,还望珍重。”
“公子料到诸位会由此一言。”看着朴实又安分的小厮回以一礼“祸不及子孙的前提,是福惠未及子孙,既受沈家荫庇多年,便有罪要赎。这是公子原话,小人告辞了。”
—
雨后初晴,天如碧玉,湿润的风里藏着绿叶和泥土的味道。飞鸟掠过才洗过的新绿,振翅向云端。积水尚未
退去,四周仍沁在湿漉漉的凉意里。枝叶间未干的水珠滴落在池塘,在水面撞开一圈涟漪。
紫苏笑盈盈道:“都收拾好啦!你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忘记带的?”
或许是起太早的缘故,马车里安安静静。
李楹撑着下巴,小声问:“魏公子已经走了?”
“他天还未亮就动身了。”傅元夕道。
李楹:“原想送送他的。”
车厢轻微一晃,窗外的树影随之明灭。
傅元夕掀开车帘往外看,雨后的草野一片青翠,城郊的人家炊烟袅袅,她忽然担心尚望得见城门的越州。
“知州府被查抄,那这几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马车旁侧是淮川,他一愣,随后大声喊正与李勤说话的温景行:“世子!傅姑娘问你话!”
傅元夕无语了一瞬:“我是在问你。”
“这种事姑娘还是问世子吧。”淮川正色道,“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傅元夕:“……”
然后车帘外就换了个人。
温景行:“你要问什么?”
“王述的确不是好人,但知州府一朝倾覆,会不会天下大乱?”
“还挺忧国忧民。”温景行笑笑,“这些是陛下要考虑的事,新的州官应该早就到了。”
傅元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会停比较久的只有惠州。”温景行道,“这次来主要为越州,余下的都不打紧,挑几个杀鸡儆猴,尚有余地的敲打一番。”
傅元夕:“干了坏事,只敲打一下?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温景行失笑:“若真是无论大小一律重罪论处,才是真的天下大乱。不过你放心,会有人盯着他们,之后慢慢处置。”
傅元夕犹豫了下,还是问:“惠州的知州大人,也做了不好的事吗?”
她垂眸良久,轻声道:“在我记忆里,他清廉爱民,是个好官。”
“与他无关。”温景行稍顿,寻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去惠州是为拜会家父的旧友。蒋伯父和庄伯母应该会先于我们到惠州,将金子换作铜钱交给他们,这一趟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傅元夕点点头。
“有心事?”
傅元夕摇头。
“愁眉苦脸。”温景行道,“还说没有?”
傅元夕迅速放下车帘,而后又掀开小小的一角:“……在想外祖母。以你所言,我们应该不会在惠州停太久,回云京路途遥远,还得赶回去过年。”
“原是为这个。”温景行顿了下,“你不妨问问翩翩她们,若我们路上赶一赶,应该可以在刚入秋时到惠州。那样的话,可以在惠州停一月有余。”
傅元夕轻声道:“但那样一路辛苦,会很累吧?”
一直安静得仿佛里面没旁人的马车中终于传出一声兴奋且坚定的:“不累不累!我们赶一赶吧!”
傅元夕:“……楹楹。”
李楹:“你之前说要带我去捡菌子!”
“楹楹姐,你别说了。”温景翩的声音很小,但他们还是听见了,“我们只是偷听而已,你们继续说,就当我们两个不在。”
温景行、傅元夕:“……”
很难。
温景行清清嗓子:“刚下过雨,外面挺舒服的,你要不要骑马走一段?”
傅元夕:“要。”
马车缓缓停稳。
紫苏将白马牵来,扶傅元夕坐稳才道:“姑娘别怕,我牵着呢。”
马车里传来温景翩的声音:“我也想骑,唔——”
李楹:“她不想,我们走吧。”
众人:“……”
-----------------------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9章 相知远近(一)
他们在离惠州只有一日路程的小城停下。夏秋之交, 白日仍燥热,夜风却含着丝丝凉意。
温景翩被紫苏裹成粽子,时不时打喷嚏。
“多大了?”温景行关好窗, “怎么还能将自己玩到水里去?还将傅姑娘一并拉下去了,她前些日子风寒刚好, 若是发起热夜里你去陪。”
温景翩幽怨地看着他。
温景行:“看我干什么?不是你拉的?”
“是我。”温景翩乖巧地从他手中接过还在冒热气的药,“没站稳嘛, 傅姐姐想扶我,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掉进去了。”
她不想喝药, 试图蒙混过关:“别人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是有媳妇就忘了妹妹!”
温景行:“……这些话你哪里学来的?”
“话本子里。”温景翩愁眉苦脸盯着黑糊糊一碗药,“紫苏紫菀把我们救上来,你第一个问傅姐姐有没有事, 然后才问我。这不算偏心吗?”
“紫苏、紫菀、淮安、淮川。”温景行道,“你旁边围了四个人, 我应该挤不进去。”
“那、那骑马的时候呢?我手上也磨出泡了!你都没管我!”温景翩道, “却在一边问我未来的嫂子疼不疼、要不要涂药。路上买的小玩意儿都给她先挑,剩下那个给我。”
温景行:“三个都是一样的。”
“但你永远先问她呀!”温景翩坚定道,“偏心。”
温景行:“……”
他抬手轻轻敲妹妹脑袋:“别声东击西, 喝药。”
温景翩皱着一张脸喝完药, 从哥哥手里抢走早备好的糖,裹着被子挪到他身边, 做贼似的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温景行挑眉:“不喜欢我定什么亲?”
“你们别总拿我当小孩儿!在书院是可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很聪明的。”温景翩小声说, “那天的确被哥哥骗过去了,但后来我听爹娘说话,猜到了。”
温景行:“这么聪明?”
“嗯。”上翘的尾音透出小姑娘的得意, “之前是不得已,如今不是了吧?你是不是喜欢她?”
温景行没理她:“小小年纪,少看话本子。”
“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心虚。”温景翩自顾自道,“从前你能看着一个美人姐姐摔得眼泪汪汪却不动如山,别说问一句疼不疼,不转身走就算很好了!”
温景行叹道:“那是因为她未婚夫婿在旁边。”
温景翩:“可是自从魏公子不与我们同行,你心情一直很好。”
她眼睛眨巴眨巴:“我和楹楹姐都觉得,之前在越州满院子都是酸味。”
温景行:“……你们想多了。”
温景翩继续道:“魏公子那个金桂香囊,不是你让淮川收起来的?傅姐姐问的时候,你还说不知道,我都替你心虚。”
温景行垂眼,未有反驳。
“傅姐姐多好呀,你若是能将她哄回家,爹娘也会很高兴。”温景翩想了想,“总不会是哥哥以貌取人——”
温景行:“不会。”
温景翩歪着脑袋,言辞笃定:“你喜欢她。”
温景行这次没有否认:“有一点吧。”
他从小看着父母,知道夫妻恩爱是什么样,也知道真的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时,喜欢是会偷偷从眼睛里溜出来的。
听闻他母亲曾在年少时,和端州那位褚将军定过亲,按世人所言,应该算是青梅竹马?据说很久以前还一口一个阿祈,叫得很顺口。尽管这位褚将军如今已成家,儿女双全。但这些事每每有人提起,他爹的脸依旧黑得吓人,姑父姑母就会笑他至今还在意这一坛陈年老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