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夕:“母亲在京没有故旧,有人说几句话,日子能稍有意趣些。”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景念轻声道,“前几日姑母恰好过来,她医术极佳,便给令尊看了,说不妨事。”
傅元夕连忙问:“那、那他可还能养好吗?”
“和从前一样是不可能,但能养回来六七分吧。”温景念道,“惠州不似云京有数不胜数的好大夫,这才拖到今日,本不是什么大病,你放宽心。”
傅元夕点点头:“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
“的确有件事。”温景念道,“姑父姑母只一个女儿,唤作谢惜晚,如今是怀王府的世子妃,景行或许同你提过。”
傅元夕:“是提过。”
“怀王爷行事端正,可惜王妃对孩子太过娇纵,当初他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这位世子爷便被纵得无法无天,很是不堪。”温景念轻叹,“惜晚姐姐的婚约是先帝金口玉言,纵然这人不堪托付,姑父姑母亦只能咬着牙将女儿嫁了。她日子过得不顺心,人有眼睛都瞧得出,但做儿女的大多报喜不报忧,绝口不提自己的苦处。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丫头偷偷与我说,那世子爷吃醉了酒,会在屋里发脾气。”
傅元夕试探道:“发脾气?打、打人么?”
“她自己说没有。”温景念道,“姑母瞧着不像真话,怕她在王府受委屈,日夜忧心,可手也伸不到怀王府里去呀!你和景行婚事定了,日后宴饮交际不会少,宫里定会遣人来教些规矩礼仪。你若不介意,便让惜晚姐姐来教你,你见了她,能回来给姑母一个准话。”
“好。”傅元夕几乎没有犹疑,颔首道,“便算我谢过侯夫人为家父尽心了。”
“姑母是大夫,医者仁心,即便你不愿去她还是会为令尊尽心的。”温景念沉默良久,“怀王府那位世子人品不堪,但终究是先帝赐婚,纵然喝酒赌钱、流连花楼、家宅不宁,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了。可上次惜晚姐姐回来,姑母在她衣领里看见了伤,问了她只说是不小心磕到。”
“那侯夫人没再问?”
“惜晚姐姐从小就心细,纵然是真有不堪说的事,被姑母瞧见一次,便会多留心的。”温景念道,“她存心报喜不报忧,怀王府又被王妃看得紧,半个字探不出来,姑母就更不放心了。”
“慈母之心,我明白的。”傅元夕笑道,“家父身体不安多年,如今竟有望能好,我心里很感激,略尽绵薄之力权当报答了。”
“说报答就生分了。”温景念道,“你能应承,我也很感激。”
“那便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了!”傅元夕笑笑,“都到家门口了,不妨进屋喝盏茶再走。”
—
傅元夕被秦舒摁着试了一下午的衣裳首饰。
眼看秦舒没有半点儿偃旗息鼓的意思,傅元夕捶着自己发酸的肩:“娘,太阳都回家睡了,还试呢?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什么呀?明儿再试行不行?”
“你就躲懒吧。”秦舒终于到桌旁坐下,端起茶盏道,“你爹爹的身子近来好多了,你的婚事落定了,你哥哥这些日子当差亦很有长进。娘这几桩心事都有了着落,心里终于安定了。你外祖母近来如何?”
“老小孩一个,比我还有精神呢。”傅元夕道,“过些日子你亲自见过就知道了。”
“她一向最疼你,千里迢迢也是要来的。”秦舒轻笑,“若你们不去惠州,我便要找人去接,无论如何得让她喝上外孙女的喜酒。你大姨母和舅舅呢?都还好么?”
“大姨母管着家里的生意,她经商不如外祖母,但胜在稳当,养家不成问题。”傅元夕咬着母亲新做的点心,“表兄近日在议亲呢,我偷偷瞧了一眼,未来嫂嫂看着很厉害,定能收拾他。对了,那家人来做客时,小姨也来了。”
秦舒闻言一惊:“没闹起来吧?”
“没有,我拉着翩翩狐假虎威了一通,紫苏见机行事,避开客人将我的婚事故意捅给小姨。”傅元夕稍顿,“她便再未登过门了,年节里连礼都没送。”
“你小姨真是……其实你外祖母当初最疼的就是她。她从小体弱多病,发起高热吃什么吐什么,是你外祖母拿米汤一口一口耐心喂大的。你外祖父还在时也偏疼她,我们几个亦多让着她。”
秦舒长叹一声:“说到底她今时今日这般模样,全怪小时候骄纵,父母兄姊没一个无辜。”
傅元夕握住母亲的手:“这话是什么道理?她自己立身不正,难道能怪旁人吗?既是全家上下都偏疼她,更该心里念着父母兄姊的恩情,她如今这样,是天生白眼狼养
不熟!”
“住口。”秦舒轻声呵道,“无论她再如何不堪,终究是你的长辈。背后说长辈的不是,可不是好家教。”
“知道了。”傅元夕安分地认了错,趴在她肩上,“若小姨日后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们还是会尽心的,对不对?”
“自然。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她若真有祸事,家里必得帮衬一二。”秦舒拍拍她的脑袋,“回头我再同你外祖母说吧,她那性子需得好好敲打一下,你要嫁的是王府,别说你小姨、舅舅这些还活蹦乱跳的亲戚,只怕连你外祖父都要翻出来查一遍。你这小姨若再这么下去,早晚惹出连累全家的大祸来。”
“我外祖母多厉害呀!”傅元夕笑吟吟道,“她早想到了,说我**后前途无量,我的婚事也会被人盯着。还说表兄近来很用功,以后很有指望。从前她觉得家里小打小闹无妨,如今不同了,她定会为我们料理好这些烦心事。”
“你外祖母素来是个杀伐果决的人。”秦舒拍拍她手背,语重心长道,“外祖母办事的利落,你要好好学。但要记得凡事给人留一条生路,如此才能长久。”
傅元夕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快睡吧。”秦舒笑笑,“明儿还得试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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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51章 说彼平生(六)
枝头点满新绿, 柳枝轻拂水面,转眼已是三月了。
温景行礼数很周全,哄得秦舒高兴了才说:“我来接她, 去为友人送行。”
秦舒点头:“那我便不留你们用饭了。”
傅元夕跟着他出门上马,走了一截才想起来问:“送谁啊?”
“魏弘简。”
傅元夕:“……”
听着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她清清嗓子, 夹了下马腹到他身侧,小声道:“别这么小气。”
“你把那金桂香囊给我。”温景行道, “淮川靠不住给了你,竟再未见过, 倒像是当个宝贝收好了。”
傅元夕无语了一瞬:“我都不知放哪了!你怎么还记着呢?我回去找找, 找到了就给你,行不行?”
温景行:“行。”
“幼稚。”傅元夕稍顿,又问, “沈家的事可牵连他了?怎么忽然要离京。”
“陛下查得很清楚,此事确与魏大人一家无关, 并未牵连, 只处置了越州沈家了事。”温景行道,“但魏弘简这个人……太正直了,魏大人和沈夫人也十分值得敬佩。”
傅元夕闻言道:“看来魏大人和沈夫人亦十分正直, 儿女品性果然肖似父母。”
“他一从越州回来, 就禀明父母,魏大人和沈夫人一听原委, 当即进宫请罪。一家人趁着陛下查案的功夫遣散奴仆,生怕牵连了无辜之人。”温景行道, “陛下宽仁,未有牵连之意,但沈夫人直言自己是沈家血脉, 受过家中不少恩惠,陛下宽宥魏家无妨,她是有罪之身,对不住越州百姓。”
傅元夕轻声道:“沈夫人高义。”
“魏大人深思熟虑一夜,次日父子二人一同进宫,自请去苦寒之地,为百姓尽绵薄心力,以略略补过。”
傅元夕颔首:“的确值得敬佩。”
温景行:“论起来与他有几分情谊,送一送吧,一别之后,不知何日再见了。我还拿了封请帖,要给吗?”
“给呀,听着你还有点不情愿?”傅元夕弯弯眉眼,“你自己要带我来的,怎么反而计较上了?”
温景行拿出张请帖递给她:“喏,你给他。”
傅元夕接过来,忍不住笑:“当初是你自己一口一个:魏公子为人正直、做夫婿很不错、你考虑考虑……这可算是自己挖坑埋自己么?”
温景行未有反驳:“以后你就捏着这个把柄,好好笑话我吧。”
傅元夕哼了声:“那是一定的。”
“随你笑。”温景行道,“我那时是胡言乱语,如今悔不当初了。”
城门处人来人往,魏弘简一身素色立于马车旁,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行囊的家仆。魏大人和沈夫人在旁,与来送行的亲人友人叙话。
见他们二人策马而来,魏弘简远远拱手行礼。温景行将傅元夕扶下马,才转身向他回礼。
“魏公子。”傅元夕道,“这是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