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_君执夙【完结】(61)

  她顿了下,自言自语般道:“我少时以为,夫妻便该是他们那样。吵吵闹闹却也和和美美,相互扶持着过完这一辈子。”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理应如此。我其实——”

  谢惜晚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来送晚饭的侍女恰在此时鱼贯而入。

  等她们都退下,谢惜晚夹了一筷子鱼给她:“辛苦了一整日,多吃点。我在青州时,还见过一对夫妻,吵起架来能掀屋顶,一转头家里小的犯了浑,又同仇敌忾地拿了笤帚追着他满院子跑。他躲不及了便往我身后钻,伯父伯母不好再打,只撂下话要他去跪祠堂。”

  她搅和了两下手里的鱼汤,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景行平时嘴上是有些不正经,但脾气是很好的,念念性子直不爱拐弯抹角,翩翩还小一向娇气些,舅父舅母从不为难人。你若想什么定要直言,瞻前顾后反而伤和气。”

  四下只剩一个疏影还在,傅元夕夹了块豆腐,低着头问:“那你呢?”

  谢惜晚沉默很久,搁下筷子。

  疏影立即行了礼:“奴婢去外面守着。”

  “我这婚事是先帝所赐,还在娘肚子里就定下了。”谢惜晚对她温和地笑笑,“我知道教你礼仪规矩的差事本该是宫里嬷嬷的,大约是我母亲央了舅父舅母,去陛下跟前求了个情才落在我手里。”

  傅元夕也放下筷子,轻声道:“既猜到父母挂心,这些日子你有意让我瞧见满眼太平,是希望我就这么拿去回话么?”

  谢惜晚看向她,笑得很温柔:“那我问你,若我当真过得不好,你如实回了,他们能做什么呢?除了着急上火日夜不安,难道能到这怀王府里陪我过日子吗?”

  “可是——”

  “我在这里日子过得不好,这是云京人尽皆知的事。”谢惜晚平静道,“若是个寻常人家,我早就回家去哭去闹,要父母给撑场面了。可这里是怀王府,婚事是先帝所赐,明摆着是天家想要武将的忠心。只要宣平侯府和怀王府的这门亲事能让天下人看着,就足够了。至于我过得好不好、夫妻是否恩爱、侯府和王府是不是真的交好……根本无关紧要。”

  她稍稍用力,握紧傅元夕的手:“无论这些日子你看出什么,回去都只答一句很好。无能为力之事多思无

  益,你就当全我一份孝心吧。”

  —

  傅元夕离开怀王府那日落了今春最大的一场雨。

  温景行来接她,雨滴顺着伞骨汇成小溪流坠在地上,荡起层层涟漪:“今晨秦老夫人到了,原本想要来接你,但雨实在太大,我怕她出门再着了寒,便将这差事抢了。”

  傅元夕在伞下抬头看看他:“说得好像你很不情愿来接我一样。”

  温景行:“……?”

  “百口莫辩。”他轻笑道,“随你说吧。”

  傅元夕与他并肩而行,雨幕仿佛将人声也隔了一层,轻飘飘的:“我这些日子在怀王府,看得有些害怕了。”

  “怎么?”

  “那世子爷十天里三天不夜不归家,四天在妾室屋里,听她们诉一耳朵苦,后两天来惜晚姐姐这儿兴师问罪,余下一日怕被我看了笑话,王妃便逼着他——”傅元夕轻叹,“这日子我看着都够了。”

  “但凡是不如侯府的门户,姑父姑母只消去吓唬两句,便无人敢轻慢她,再不成撕破脸接回家来。”温景行道,“偏偏是怀王府。”

  “你、你们家不也是王府吗?”傅元夕故意低着头,“你说得、说得我都、都不想嫁了。”

  “此时后悔怕是晚了。”温景行笑笑,“还是在你心里,我也是那样靠不住的无耻之流?”

  “知人知面不知心。”傅元夕笑眯眯看了他一会儿,“谁知道呢?”

  “那你只管将心放肚子里。”温景行道,“我若敢那般行事,爹娘得联起手打断我的腿。”

  傅元夕:“我就随口一说,可别当真。”

  “知道。”温景行扶着她,“快上车,当心淋雨。”

  傅元夕一进家门就扑进外祖母怀里,祖孙两个一连几日形影不离,那亲热劲儿看得秦舒都吃味。

  春光正好,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叫。

  “眼看着明儿就要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气。”秦舒道,“快快起来!就你外祖母成日纵着你。”

  傅元夕眼睛尚且睁不开,不情不愿地半坐在床上:“衣裳首饰不都定好了?聘礼嫁妆也点过好几遍了!还有什么事非得起这么早?”

  秦舒气笑了:“还早呢?”

  “……不早我也只能再睡这一日了。”

  “别耍赖了。”秦舒笑道,“快起,娘有正事和你说。”

  傅元夕一盏茶端在手里半个时辰,眼睛跟着秦舒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她放下已经凉了的茶:“娘,你找什么呢?”

  “昨儿公主殿下差人送了份礼来,你知道么?”

  “知道啊。”傅元夕道,“楹楹私下与我说,叫我偷偷添进嫁妆里,佩兰已经照办了,有什么不妥吗?”

  秦舒看了女儿好一会儿:“你没亲自看看?”

  “看了。”

  秦舒清清嗓子:“里头那话本子看了吗?”

  “那个还没看呢。”傅元夕道,“我成日忙得晕头转向,哪儿有空看话本子啊?”

  秦舒坐在她身边小声道:“你一会儿还是看看,昨儿来替公主殿下送礼的那小丫头拉住我说,那话本子是、是皇后娘娘塞进去的。”

  傅元夕看话本看了这些年,怔忪片刻脱口而出:“……春、春宫图啊?”

  秦舒斜她一眼,在她背后不轻不重拍了下:“口无遮拦。”

  傅元夕从一堆箱子里摸出所谓的话本,小心翼翼翻开一页,只一眼便飞速合上,面上立即泛起红晕:“非、非得看吗?”

  “不然呢?”秦舒道,“咱家这位准姑爷,幸而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家里也没有妾室。今儿不仅你要看,他只怕也要被摁着看。若你们两个都清清白白就拜堂成亲去了,难道洞房花烛时两个人坐在那儿谈心啊?”

  傅元夕低头喃喃:“这种事不都是……到了时候就、就会无师自通吗?”

  秦舒皮笑肉不笑道:“无师自通也行,只要不怕明儿一早起不来床,你就别看。”

  “那、那我……”傅元夕干脆地将东西塞到自己枕头底下,“我晚上一个人看。”

  秦舒握着她的手,很久未有言语:“转眼长这么大了,让娘瞧瞧你那疤。”

  “已经淡得瞧不出了。”傅元夕侧过脸给她看,“叶大夫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好了。”

  秦舒点点头:“做人要知恩图报,但不需拿一辈子去偿。娘点头许你嫁并不是看中钱财门第,若之后有什么不顺心的,千万别自己瞒着。纵然我们这小门小户要同王府拼命好似鸡蛋碰石头,可你若受了委屈,爹娘也愿意拼上这条命为你去讨公道。”

  傅元夕鼻子一酸,眼前跟着模糊:“女儿知道。”

  “行了。”秦舒偏头拭去眼角的泪珠,伸手揉揉女儿的脑袋,“去看看你爹,他舍不得你,将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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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53章 人间清欢(二)

  三月二十七, 是一早择定的良辰吉日。

  傅元夕几乎一夜无眠,晨起竟没什么困意,就这么被秦舒摁在铜镜前, 一时梳头一时选首饰,布娃娃似的任由人摆弄。

  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忙, 秦舒吩咐了佩兰仔细看着,便前前后后折腾去了。等女儿打扮好了, 才忙里偷闲进来看:“我的酒酒当真好模样,天仙似的。”

  “你这是亲娘看闺女, 越看越喜欢。”秦思齐将铜镜挪过来些, “自己瞧瞧,成亲可马虎不得,定要你满意了才能出这个门。”

  “已经很好了。”傅元夕扶了下头顶的冠, “就是这冠太沉了,稍稍动一下都怕它会掉呢。”

  佩兰一面帮她打理衣裙, 一面笑着打趣:“沉些才好, 瞧这珠玉点翠,一看便是极难得的,可见姑爷心疼姑娘呢。”

  “去。”傅元夕嗔她, “还有好些是外祖母给的呢, 怎么就都成他的好处了?”

  “你莫理她。”她嫂嫂张莹道,“瞧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儿, 心里不知多高兴。”

  “嫂嫂!你也来欺负我。”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佩兰笑道, “姑娘喝口粥,今儿要折腾到好晚呢,你早上就没吃什么, 熬不住的。”

  傅元夕接过来抿了一口便搁在一边儿:“烫,等会儿再喝。”

  佩兰:“前头已经热闹起来,可不能再等了!姑娘别磨蹭,快一些。”

  傅元夕抬头看她,头顶立即叮咚作响,险些压塌她的脖子:“我哥哥不是还要为难他一会儿吗?他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啦?”

  “你哥哥那脸皮薄得跟张纸似的!要他去为难人?你可别指望他!”张莹道,“好妹妹,快别磨蹭!喝口粥垫垫该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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