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将女儿留在家,其实存了心思。左右她这个宝贝女儿长宁郡主的脾气人尽皆知,万一元夕和翩翩都抹不开脸皮,念念还能提了剑去吓唬人。
宫门口遇见,温景行连礼数都懒得顾及,看都未看梁家人一眼。梁家父子低着头,反倒是年迈的老人上前道:“王妃。”
关月冷笑一声:“叫错了。”
老人浑浊的眼里透着精明:“老身以为,既为孩子的事来,自然该将为人母的身份放在前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关月道,“安定二字从何而来,镇北二字又从何而来?老夫人这把年纪应该还记得。你孙儿轻慢了长宁郡主,便是你梁家有意轻慢安定侯府,轻慢北境。如今沧州的关大帅在京,今日之事若不能处置得当,他日北境民怨军愤,你梁家担得起吗?”
她稍稍一顿,不紧不慢道:“本侯今日为国事而来,老夫人难道不该尊我一声安定侯吗?”
老人默了一瞬:“王——侯爷伶牙俐齿,一如当年。”
“伶牙俐齿?
这话有意思了。“关月挑眉,“本侯当初是带兵杀进云京的,无论是当年的程尚书府还是傅国公府,都是提剑直接砍了,何曾与谁讲过道理?老夫人若记不清本侯行事的作风,便尽快打道回府吧。省得闹到陛下眼前,将颜面都丢尽了。”
“老身这孙子自是混账,但郡主一再避而不见,可见并不真心想结这门亲。”老人家道,“酒楼人多眼杂,那女子如何就逃过层层看守一路到云京,还找了这么个好时机?这其中难道没有王府的手笔?”
“有又如何?难道是我女儿逼着他在孝期与表妹行不齿之事?”关月道,“老夫人,你我心里都清楚,此事错处全在你梁家。退亲已成定局,你如今在此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将我们全家拉下水,将牵扯到北境的大事化作家长里短的闲事罢了。”
她停了很久,旋即笑道:“你家这不肖子孙若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即便旁人有意污蔑也抓不到机会呀,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罢了。今日这事没法善了,老夫人不必再谋算,安心等陛下圣裁吧。”
梁家老夫人脸色铁青,扶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嘴巴张张合合:“梁家愿担声名俱毁之责,望侯爷高抬贵手,劝一劝关大帅。”
关月恍若未闻。
“老夫人这话若早些说,哪至于闹到这个地步。”温景行道,“明明阿姐和梁公子相看两厌,若早早依他们退了亲,便不会今日的祸事。”
“世子说的是。”
“如今才想起求我们高抬贵手,实在有些晚了。”温景行稍顿,“家父多年抱病在身,这两年才有起色。但方才为梁公子的荒唐行径气得不轻,高热不退,都起不来床了。”
她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梁家父子跟着一惊,目中尽是惊惧。
梁老夫人到底最年长,比他们稳得住些:“世子莫要胡言。”
“老夫人的意思是,我身为人子,却胡言乱语咒家父不安?”温景行平静道,“阿姐受了委屈,家父听闻便一病不起,恰好叶大夫近来在府上,刚看过,说凶险得很,要我们今晚彻夜守着,看能否挺得过去。”
梁老夫人脸色煞白,显然被惊得不轻。若对方所言属实,这事便大了。
今上曾在沧州多年,与镇北王和安定侯夫妻情分深重,深信不疑,偏心得天下皆知;北境那位关大帅父母早亡,从小是姑母和姑父教养长大,日后要承安定侯的爵位,与镇北王府亲厚非常。
若真出点什么事,以那位关大帅的脾气,能领人直接将他梁家踏平了。
然而一见到圣上,开口的不是梁老夫人,而是一直面色惨白的梁大人。
他心一横,跪地叩首道:“出此不肖子孙,是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赐脊杖三十。臣回府后定禀明祖宗,将其族谱除名,送回老家终生幽禁。”
李永衡见他此等痛哭流涕诚心悔过的做派,便知方才在宫门外已被吓得狠了,他顺水推舟问:“安定侯的意思呢?”
“梁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臣也不好再让陛下为难。”关月恭敬道,“就依梁大人所言,臣愿息事宁人。”
—
镇北王府此时也热闹得很。
里里外外一群人傅元夕一个都不认得,但有个女子拉着她的手,满口的“过意不去”、“实在抱歉”说得情真意切。
傅元夕听出这是梁砚修的姐姐,那日在成衣铺与他一道的女子。她没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但深谙“要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比他们更不要脸”的道理。
于是傅元夕将此生的伤心事细细回味,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将正滔滔不绝的女子吓了一跳:“父亲他听闻阿姐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至今高热未退。阿姐在屋里闹着要去杀人,小妹哭得快断气!我、我才嫁过来,家里就出这么大的事……外头会不会说是我捎来了霉运?”
那女子刚想安慰,傅元夕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哭得更凶了:“定会说的!姐姐,若这等闲言传开了,我、我怎么办啊?”
“你——”
紫苏看准时机冲过来,惊慌失措道:“世子妃!郡主说要去找梁公子拼命!”
傅元夕大惊失色:“方才不是说劝住了吗?”
“刚刚是劝住了,但郡主听闻梁家人上门来,拔了剑就要冲出来。”紫苏急道,“我们拦不住呀!”
傅元夕一把抓住梁砚修姐姐的衣袖:“姐姐!你要不还是先走吧!阿姐那脾气——真要出人命的!”
未及回应,就听见一阵动静。
“你别拉我!”
“阿姐——不行!不能真杀人!”
众人一回头,看见温景念提着剑要来拼命,温景翩在后面眼泪汪汪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你们还敢来!今日被人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父亲如今还——你别拉我!我去砍了他们!”
傅元夕连忙将梁家人往外推:“你们走吧!快走!”
温景翩继续卖力地抱着姐姐:“阿姐!真不行!不能杀人!”
梁家人便惊慌失措地在一片混乱中挤出门去:“你们、你们劝劝郡主!我们回家定好好管教——”
“快走吧!”傅元夕艰难地喊,“紫苏!快关门!”
温景翩继续努力地抱着姐姐:“阿姐!追到街上去杀人就更不行了!”
在温景念“你们两个究竟向着谁!胳膊肘朝外拐是不是!放手,我要去砍了他们!”的怒吼声中,热闹了许久的大门终于缓缓合上。
温景念将剑交给竹青:“演得我喉咙痛。”
傅元夕还在哭。
温景念连忙去哄她:“怎么还哭?”
“我一哭就止不住。”傅元夕拿帕子自己擦干净眼泪,“过一会儿就好了。”
“快别哭了,叫厨房给你做好吃的。”温景念哄她,“娘和景行回来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是想吃梅花汤饼还是玉蝉羹?”
傅元夕:“想吃蟹黄豆腐。”
温景念:“行,那就蟹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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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累瘫了,相信你们能感受到我2月完结的决心!!!
第61章 令客京华(三)
温朝在里面专心装病, 听她们说说笑笑回来,便知道梁家人已经走了:“蟹黄豆腐?这时节哪来的螃蟹?”
“对哦。”温景念想了想,“要不等娘和景行回来, 我们去酒楼吃?”
温景翩小声提醒:“爹爹还病着呢。”
“前一刻还病重,后一刻就去酒楼, 戏演得未免太敷衍。”温朝道,“叫厨房随便做一点吧。”
温景念:“做点好吃的!好不容易将那姓梁的甩开, 得好好庆祝一下呢。”
“不如去酒楼买几道菜。”关望舒躲在里面听了一出热闹,“我陪表妹去, 也好叫他们知道, 沧州永远是表妹和表弟的退路。”
傍晚时分,酒菜都备好上了桌,丰盛得堪比除夕夜。
“高兴可以, 不许得意忘形。”关月嘱咐他们,“梁家这会儿一肚子气, 言官保不准还要参奏, 说我们嚣张跋扈。这几日少出门,别惹事。”
“知道了。”温景念夹了块糖醋排骨,“今日在宫里如何?陛下怎么说的?”
“梁大人将自家贬进泥里, 又是族谱除名又是终生幽禁的, 再抓着不放,那群老狐狸又要指摘母亲心狠刻薄了。”温景行道, “左右我们只是想
退亲,不必拿住一个把柄不放, 将人逼太狠难免狗急跳墙,算了。”
“梁大人为人还是很端正的。”温景念平静道,“可怜他年过半百遭此一难, 既然他肯弃车保帅,为家族兴盛下狠心收拾了梁砚修,我们也不好步步紧逼。”
傅元夕此时眼睛还是红的,声音也有点闷:“阿姐知道引你去酒楼的人是谁了吗?”
温景念摇头:“无论是谁,如今退亲之事已定,他若有旁的意图自会再有动作,我们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