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_君执夙【完结】(75)

  傅元夕闻到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一抬头望见窗外的黄叶,才惊觉如今已入秋了。第一场秋雨落下,她将薄被换作厚被、将轻纱换作斗篷、将冰凉的饮子换作温热的茶汤, 才真正觉察到时节更替。

  今年秋天最要紧的是李楹的婚事,赏花宴过后, 就传出了她要与严府定亲的消息。严昭宁被京中狠狠笑话一番,毕竟他最初那般不情愿, 有说他见色起意的,也有说他攀龙附凤的, 总之没几个信什么一见倾心的说辞。

  李楹的婚期定在九月中, 深秋时节。五月定亲,九月成亲,实在有些太快了, 其中想必有帝后未同人说的考量。

  温景行这几个月倒没怎么黏着她,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他去东宫的日子越来越多, 进宫见陛下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傅元夕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天公不作美, 一连三日都在下雨,温景行今天回来得早一些。傅元夕上前接了他的披风:“怎么一脸愁容?不是说表兄那边都是捷报吗?”

  “本以为北戎新主初立急于立威,必定会挑起战事, 然而北境都只是些小打小闹, 不必拿到台面上来说。”温景行道,“北戎这位新主没打算啃硬骨头, 他径直往西吞了内斗正盛的越羌,往后西北两境要打得是同一个人了。”

  “这些我不大懂。”傅元夕道, “但听着很不妙。”

  “北戎不事耕作,但十分善战,若非他们一打起仗来粮草经常跟不上, 北境未必是如今这个局面。”温景行稍顿,“但越羌一直是耕牧相合的,西边有适宜耕种的土地,他若真能稳稳当当收入囊中,会比如今难打百倍,陛下和太子殿下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征西伯近日都在宫中与陛下商议,一有对策必定立即启程回微州。东夷也蠢蠢欲动,反而南边还好,二十多年前被爹打得几近亡国,上书求和才得以偏安一隅,如今这口气都尚未缓过来呢。”

  “你又不能去领兵打仗,再着急也无用。”傅元夕宽慰他,“我虽然不大懂,但也知粮草辎重乃边关命脉,你们在云京才更要稳住,以免被小人趁机钻了空子。”

  她顿了下,轻叹道:“不知多少人盼着他们一去不还呢。”

  温景行笑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一到北境用兵之时,王府就在风口浪尖上,我近来实在忙得顾不上你,阿夕,你自己要当心。”

  傅元夕点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吧。”

  “公主殿下的婚事一办完,严小将军父子便都要奔赴战场。北戎虽吞了越羌,但整顿安置尚需时日,严家父子本是西境的人,不知征西伯是否会为了靖明的婚事留到九月。”

  傅元夕忽然想到另一个人:“那位褚公子,会跟父亲一起回去吗?”

  “你说褚晏舟?”温景行道,“他如今领的是御前的差事,与西境没什么干系,怎么忽然问起他?”

  “你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家里的事都不清楚。”傅元夕道,“这位褚公子之前算计了阿姐,但瞧着两个人现下关系很不错,前几日还同阿姐一起去城郊跑马呢。”

  温景行:“他终归比梁砚修强一些。”

  傅元夕失笑:“在我们看来,自然谁都配不上阿姐。”

  “但他们若真的彼此有意,反而很麻烦。”温景行沉默良久,“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要结亲,听着都吓人,那群老狐狸

  夜里还能睡得着?”

  傅元夕:“……”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紫苏这时来报,说褚策祈和褚晏舟一起来了。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个正着。”温景行笑笑,“走吧,去见客。”

  礼数一全,便是闲话,然而寒暄了没两句,他们这些晚辈被一齐打发出去了。温景念和褚晏舟又去比试,余下的人在旁一边围观,一边猜测长辈在里面究竟会说些什么。

  外边说说笑笑,屋里的氛围却十分凝重。

  “你既来开这个口,想必孩子们是有意的,这些日子我也看得很明白。”关月道,“但我们两家结亲……只怕有血雨腥风在前头等着。”

  “北戎吞了越羌,往后西北两处打得是同一个人,正是需要北境和西境休戚与共之时。”褚策祈道,“我倒觉得,提及此事正合时宜。”

  “确是好时机,若真能遂了他们心愿,有什么风雨我担着就是。”关月稍顿,“既是谈婚论嫁,征西伯这个做父亲的不来,却要你这个叔父来说,又是什么道理?”

  褚策祈笑笑:“我们相识多年,这话就是在诛心了。”

  “这孩子是你和夫人一手带大的,征西伯对他并不看重,甚至称得上薄待。”关月道,“若日后你兄嫂有意为难,念念的脾气怕是受不了这个委屈。”

  褚策祈:“他身世尴尬,这我——”

  “当年我还称征西伯一声兄长时,吴姐姐待我很好,后来听闻她惨死,我还曾在夜深人静时掉过眼泪。”关月打断他,“什么不吉不祥都不必与我提,她为国为民,无论谁都不该轻慢了她唯一的骨血,这也是为何我后来与征西伯愈发疏远。”

  褚策祈沉默良久:“兄长这些年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心寒。”

  “我在意的并非这些无聊的闲话,而是征西伯如今的态度。他偏心幼子,日后征西伯府落不到晏舟手里,这无妨。”关月道,“但你这侄儿身为人子,一个孝字当头,就能压得他喘不上气。陛下留他在云京是有意抬吴姐姐的颜面,告诉征西伯他行事不当,这是个临时的差事,晏舟早晚是要回西境去的。届时同一个屋檐下,征西伯一碗水端不平,晏舟夹在妻子和父亲之间为难,这份罪难道不是念念来受?”

  褚策祈沉默以对。

  “晏舟这孩子很好,我很喜欢。”关月定声道,“但征西伯府如今这样,要我将女儿嫁过去,我不愿意。”

  褚策祈看向一直未曾言语的温朝:“云深的意思呢?”

  “夭夭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温朝稍顿,“但孩子自己既然有意,我们还是想成全他们的。先分家吧,只要他分了家,我们立即点头。”

  褚策祈低头笑笑:“你们夫妻两个,惯会一唱一和给人出难题。”

  温朝也笑:“你这么着急来同我们说亲事,可见有意借此机会将他带回西境去。”

  “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得到最凶险的地方去搏命。”褚策祈道,“他日后若想不再受制于生父,便要靠自己在军中争得一席之地。”

  关月:“你这个叔父,反而比征西伯更像父亲一些。”

  “实不相瞒,我和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早年也动过将晏舟过继过来的心思,正好给后头那位腾位置。”褚策祈稍顿,“彼时连军中老将都以为兄长一定会点头,然而他一口回绝,不知是为了早已所剩无几的颜面,还是忽然想起了嫂嫂的忠勇刚烈。”

  温朝闻言道:“但这孩子最终还是你们养大的。”

  “我亲自陪他习文练武,请名师指点,教成了如今文武双全的模样。”褚策祈道,“但这个孩子一向早慧,许多事你不与他说,他心里却很明白。做什么事都必定事先想得很清楚,细细谋划,十拿九稳时才肯摊开与人说。我和夫人生怕他钻牛角尖,时时在后提点,才算没养成喜怒无常的阴沉性子。”

  “如今这孩子很好。”关月轻声道,“吴姐姐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褚策祈自嘲般笑笑:“嫂嫂若知道兄长如此薄待他们这个孩子,如何能安心?”

  关月:“那不是还有叔父叔母吗?他运气还是很不错的,至少有人仔细教导,他母亲在天有灵,应该会很欣慰。”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褚策祈道,“我如实告知晏舟,究竟怎么做,看他自己决断吧。”

  关月颔首:“我倒想关心另一件事,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惦记我们念念的?就春猎那一面之缘?”

  褚策祈轻咳一声:“据我所知,小时候第一次见就惦记上了。”

  关月:“……!”

  温朝:“……?”

  “你们两个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是真的。”褚策祈道,“先前我带他去沧州,你们家小姑娘拉着他疯了一整日,回来弄得一身灰,泥娃娃似的。”

  关月:“是有这么回事。”

  “嗯,一连几日都如此,高兴得都不想回家了。”褚策祈笑笑,“临走前念念给他塞了一盒桂花糕,宝贝似的抱了一路,放坏了都没舍得吃,又不让扔。后来还是我夫人偷偷将点心扔了,匣子洗干净还他才没让小祖宗闹起来。”

  想起这些事,总能令人心头一松,然而再往下想,他又觉得重若千钧:“在微州时,兄长的态度决定了这个孩子的处境,他不仅没有玩伴,甚至去学堂时会被合起伙捉弄,教书的先生也并不会管。后来我将他带去端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也不怎么样,来云京那次更不必提,三个地方比起来端州竟是矮子里的将军。我明知将希望托付在一个死物上不会长久,但思前想后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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