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夕轻声问:“这么说,表兄那边还好?”
“伤了表兄,他们本想从幽州入手,未曾想表嫂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温景行道,“爹娘一到,北境立时士气大振,上下一心,真打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娘当初是有意放过,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那之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傅元夕道,“旁的先搁下不提,无论爹娘还是表兄,又或是阿姐和姐夫、严小将军……再这么耗下去,他们伤始终养不好,身体也撑不住呀。”
“爹娘千里迢迢去了北境,姑父和蒋将军已在交州。”温景行道,“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再等等吧。”
傅元夕点点头:“通敌那事怎么说?真是兵部区区一个主事能闹出的动静?这说法竟有人信?”
“推出来顶罪的罢了,或许其中确有他的过错,但……”温景行稍顿,“布防图何其紧要,连尚书大人都不能私自随意调阅,他一个主事哪有那么大本事。”
傅元夕皱眉:“那只抓他一个怕是没什么用。”
“陛下心里有了猜测,这几日要试一试,或许能钓出来。”温景行顿了下,忽然对她说,“阿夕,叶姨和林大夫怕她们不在时爹的身体出问题,曾留过些药。”
傅元夕抬头看他,试探道:“包治百病?”
“天下哪有这样的药?”温景行失笑,“既不能治百病,也不能解百毒,但能吊命。一直放在书房案头那个带锁的匣子里,钥匙一会儿淮安给你。”
傅元夕心里倏地很不安:“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温景行道,“万一顾不到你和翩翩,你们至少有张保命符。”
显然是随口胡诌的借口。
她们如今天天在家里,连门都不出,生怕给他们添麻烦,哪用得上这样的东西?
傅元夕嗯了声,没有说穿:“知道了。”
她犹豫了很久,轻声问:“兵部的事,是不是和东宫有关系?”
温景行一怔。
“我知道得多一点,
若真出了事,才好有应对之策。“傅元夕道,“事情还未查清,自然不好随便说出口,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如今的这个猜测是不是与我想的一样?”
“是。”温景行稍顿,又想同她解释,“阿夕,我并不是不信你。”
“你慌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呢。”傅元夕笑笑,“我明白了。”
—
夜色正深时,有人策马入城。
带着沧州来的急报。
空青顾不得其他,摔下马开口时带着哭腔:“王爷和魏将军给幽州押粮,路上遭了埋伏,恰逢大雪封山,大帅和侯爷派人找了几天,至今杳无音讯。世子,我……”
温景行懵得厉害,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早朝上乱作一团。
西境如今这样,已经令人焦头烂额,北境此时又出事,简直雪上加霜。人人都在问对策、辨是非、分罪责,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蒋知微在一片混乱中沉下声:“镇北王和魏老将军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诸位不问他们的平安,到先推诿起来了。征西伯已经马革裹尸,若他们真出什么事,关大帅和安定侯心神不宁,西北两处一溃千里,届时和十次亲也没用。”
他端正地行过礼,才又开口道:“陛下,臣绝不信区区一个六品主事,有能耐将四州布防都传出去。还没审出什么,人却先死了,说是自尽,臣实在不知刑部大牢是做什么用的,这么要紧一个人,竟能由着他自尽。”
而后又是一番争吵。
群臣散去,李永衡耳边虽清静了,心里却一团乱麻。他案上摊着北境的舆图,盯着幽州边上连绵的山脉皱紧眉头。
向弘这时开口:“陛下看出来了?”
“你不是也察觉了?”李永衡道,“兄长和老师的本事旁人不知,我们还不清楚吗?怎么就会轻易被人逼进山里去?”
“的确不像镇北王和魏老将军的作风,倒像有意为之。”向弘稍顿,“幽州再往西北方走,就是叡山了。阿姐当初送过我们一张旧舆图,陛下还能找到吗?”
“怎么会找不到?”李永衡道,“你在这儿等等。”
他们盯着一张旧舆图研究了半晌。
“幽州一线的山绵延百里,若能辨清方向,神不知鬼不觉便能穿过叡山,绕到鉴月湖去。”向弘一点舆图,“若如此,或许能成合围之势。”
“你当年大雪时没跟着老师押过粮吗?”李永衡道,“空青都说了,大雪封山,怎么走?况且押粮的就那点人,若真是绕后而行,他们进的是人家的腹地,你打一个朕看看?”
向弘:“……”
“或许他们之前确实这般谋划过,但那得阿姐在幽州,兄长和老师绕后到鉴月湖,端州和交州堵一头,谢侯爷和蒋将军在另一个方向等着,才能成所谓合围。”李永衡道,“如今交州都成什么样了?端州也只剩褚将军一个,难道谢侯爷和蒋将军各堵一边?哪有那么多兵。”
向弘沉默良久:“陛下,阿姐当初故意对北戎网开一面,是怕沧州帅府不在紧要,有人会对关大帅不利,但他们一直信得过你。今日之困,唯有予以重创才能得太平,否则即便一时安宁,日后还有无尽祸事。臣真心觉得,他们会以命相搏,赌这一局。”
李永衡抬头看了他好久:“你想去吗?”
“臣——”
“阿姐当年,是将你当作大将细细教导的。”李永衡稍顿,没有与他自称为朕,“在沧州你当我是朋友,而我未能坦诚。后来出那么多事,若要我一个人在云京当这个皇帝,说不怕是假的。这么多年,纵然你们都在意所谓君臣,我心里始终还有旧情,分毫未减。那时你肯留下来,我很高兴。”
他抬首,再一次问他:“你想去吗?”
“想。”
李永衡闻言笑:“那就去吧。”
“可是京中还有——”向弘怕隔墙有耳,生生止住话,“阿姐和兄长都不在,谢侯爷和蒋将军也被逼到前线去了,我若再走,你身边没有能全然信得过的武将,万一出什么事……”
“当年魏将军一并教导你我,骑马射箭你哪一样胜过我了?”李永衡道,“论战功,我似乎比你多不少,用不着你费这个闲心。”
“你这叫狗咬吕洞宾。”向弘稍顿,“这么多年了,脾气也不知道改改。”
-----------------------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生死时速,ddl伟大无需多言!
第80章 剑斩楼兰(六)
向弘去当援兵是任何人曾想过的。
陛下连自己身边的禁军统领都派出去了, 可见十分不妙,一时人心惶惶,连素来心里盼着镇北王府出事的人都闭口不言了。
温景行每日的倦色难以遮掩, 输赢、通敌、争论,他日复一日在朝上听了, 却不再能静下心帮上李勤什么。
李勤也理解,想劝他歇两日, 又张不开口,只能一日又一日熬着。
这个年没几个人过得安稳。
上元灯会被陛下亲口停了, 大小官员揣摩着上意, 家里冷冷清清,连灯笼都没挂。
雪水已经化了干净,新生的嫩芽藏在枝头, 偶尔可被人瞥见点点翠绿。
北境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杳无音讯。
朝上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都说了出来, 自出事一直心神不定, 不怎么说话的温景行一下发了脾气,当着皇帝的面将年过半百的老臣呛得面红耳赤,连他家里那点龌龊都抖搂出来了, 半点情分没给人留。
最后还是李勤打了个岔, 否则只怕人家里的烂事要天下皆知,出了宫门就得打起来。
傅元夕自除夕前都会抱着猫等他, 偶尔会提前陪温景翩先睡。今日这么一闹,温景行没有再去东宫, 一散朝便直接回府了。
淮安提前赶回来,同傅元夕说了朝上的事,于是午饭的桌上安安静静, 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凉,也没有人动筷。
素来爱撒娇的小猫窝在温景翩怀里,在她手心左蹭右蹭,然而抱着它的人显然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翩翩。”傅元夕轻声催她,“吃饭。”
温景翩依言扒了两口,不久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很轻:“……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答应的。”
温景行尽量平和地安慰妹妹:“沧州还没有消息,别自己吓自己。好好吃饭,都瘦一圈了。”
“别胡思乱想。”傅元夕柔声道,“这是国事,并不只为你的婚事,还有许多考量在其中。纵然他们提和亲时要的是别人,这一仗也是要打的。”
温景翩低着头嗫嚅:“但若不是为了我,爹娘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翩翩,他们此去还为了表兄和表嫂,为了阿姐和姐夫,为了褚伯父。”温景行道,“哥哥不是要安慰你才这么说,就算没有和亲之事,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境地,他们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