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晔不再搭理他,双手抓住缰绳,胯-下骏马立刻飞驰而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赵听嫣的宫装倒是严实得体,可身上多余的袖摆装饰实在太多,环佩在裂风中发出急促的哀鸣,发丝也尽数钻进了齐晔的衣领里。
她不懂马,只知道齐晔的马乌黑油亮看起来比别的马更高大些,跑的也更快些,虽说颠簸,但她还是
希望更快一点。
至于那宫侍所谓的于理不合,赵听嫣更是没有心思忧虑。
此刻她的一颗心都揪在赵府,若是能用飞的,哪怕让齐晔抱着她从众人面前略过,她都不带怕的。
相比于赵听嫣的坦然,齐晔倒是觉得有些难耐了。
赵府罹难,他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赵听嫣的脸,果然在路上碰到了她的车驾,在看到她焦急的神情时,一时之间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只恨不得快点将她带到赵家去。
然而当人真的坐在他怀中时,齐晔的心跳却骤然起来。
尤其当她带着馨香的发丝扫过他面颊时,齐晔只觉得脖子根都发烫了,脑海里竟不由得浮现那夜痴迷唤她皇嫂的画面来。
如此惶急时刻怎能有暇思及这般!
齐晔心中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连忙夹紧马腹,速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刺骨的冷风将赶往赵府的路途缩短到了半刻钟。
齐晔的禁军终是赶在京兆府之前,先一步抵达赵家。
赵府中门大开,门口几个侍卫躺在地上,衣服上都是血色。
赵听嫣不敢多看,急忙从高马上跳了下去,然后慌慌张张地朝府内跑去——
“母亲!兄长!姐姐——”
阵阵铁锈般的血腥气从院内吹来。
曾经清雅的庭院此时一片狼藉,花木摧折,尸横遍地。
地上躺着不少赵听嫣眼熟的家丁护卫,但更多的则是身着黑衣的高大蒙面人。
青石板上,暗红色的液体蜿蜒流淌,汇聚在低洼处,映出天上那轮惨淡的弯月。
整个院子竟然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赵听嫣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双-腿麻木越过地上的尸体,急匆匆往内庭去,声音已经带了难以察觉的哭腔:“母亲……”
内庭不远处的假山附近,终于传出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皇后……娘娘……”是几个互相搀扶身负重伤的护卫。
这几人赵听嫣有印象,当时赵母说他们是赵家功夫最好的护卫,都是父亲军中亲信,特地留下护卫赵府的。
就连这几人……也被伤成这样?
赵听嫣连忙跑过去:“我母亲呢?哥哥和姐姐在哪?!”
一个伤势不算太重的护卫连忙安抚她:“娘娘勿忧,老夫人安然无恙,长公子今夜有应酬并未回府,二小姐也在商会还没回来,一切安好……”
“贼人已被我等歼灭,活捉了三人,只是……”
护卫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赵母的声音:“只是他们三个被俘后都咬舌自尽了。”
赵听嫣连忙回过身。
身后的赵母锦衣已被鲜血染透,手中提剑,发丝微乱,目光仍然坚毅。
“母亲!”赵听嫣连忙扑过去,泛起她的衣袖仔细检查,“你受伤了?!”
赵母扔下剑,往后退了一步:“别动,这都是别人的血,脏得很。”
“别小瞧你娘,就这点喽啰,至于让我负伤?”
她语气中的得意很快消散,看着遍地赵家府兵的尸体,语气落寞:“只是……我赵家损失了三十二名兄弟。”
确认赵母和兄姐都无恙后,赵听嫣终于冷静下来。
母女二人极有默契的对行凶人身份保持缄默,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个人。
赵听嫣攥住赵母的手,将她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母亲,黎叔在哪?”
上次带齐子衡回赵府时,赵母带齐子衡在院中练剑,有一个脸上横亘可怖刀疤的家丁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看。
那时赵听嫣便觉得此人有些诡异。
眼下看来,那个被赵母称为“阿黎”的家丁便是黎忠。
应是萧国公与赵父赵母合议后,暂时安顿在此的。
难怪他当时看齐子衡的眼神痴迷的奇怪,赵听嫣还以为他意图不轨,实则竟是被追杀了五年的父亲对孩儿的思念。
赵听嫣无暇思虑赵家到底在此事中参与多少,她必须立刻见到黎忠。
赵母向她使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请齐晔带来的人帮忙一起清理尸体,说了几句感谢之言,这才借口更衣将赵听嫣带进内院。
经过数条七拐八拐的隐秘小道,赵听嫣都不知道赵府竟然还有如此密室,赵母终于带她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小院前。
屋门推开,是浓郁扑鼻的血腥气。
屋内唯一的小榻上躺着一个仿佛从血泊中捞出来的人,他已经奄奄一息,但染血的面部还是能依稀辨认……这就是那位被称作阿黎的家丁。
黎忠。
赵母沉声道:“他已伤及胸肺无力回天,我本想着能护他一世周全的,谁料……”
“那刺客三人合攻于我,原本阿黎能逃的,为了救我才……”
赵母叹息着,眼眶已经泛红。
床上的人听到二人动静,微微侧过头来。
脸上横亘的长疤以及斑驳血迹,已经让赵听嫣无法辨别他原本的相貌。
他虽已年过四旬,但身材高大魁梧,下颌挺阔鼻梁方直,应是一英武面相。
本该与妻儿和睦生活的年纪,却在背负血海深仇的情况下……被人处心积虑地要了性命。
如果那名唤青竹的宫女还活着,他们夫妻定会很爱很爱衡儿的吧?
那齐子衡便也不会在年幼时被欺凌挨饿,变得如小兽一般患得患失。
只是可惜,眼下这种情形……她也没办法叫齐子衡来与他见最后一面了。
黎忠像是猜到了赵听嫣心中所想,沙哑着声音,气若游丝般道:“皇后……娘娘,您对四殿下那么好,黎忠……无以为报。”
说着又望向赵母,喘息着说:“赵家萧家皆因我遭祸,都是……是我的错,如今我死,才是……才是最好的结果。”
原来他并非聋哑。
或许装哑只是为了少言少失,更好的隐匿身份。
而他此番遗言,想也知道是想要将秘密带进土里。
赵听嫣连忙扑到床边,沉声道:“你莫要自作主张!青竹因何而死,先皇后因何而死,你知道什么都需的全须全尾的告诉我!”
“你以为你将那秘密带进土里就完了吗?上面那位怎知萧赵两家是否知情?”
“以他之狠辣,定会将萧赵赶尽杀绝,不仅如此,他还会杀了我,杀了衡儿!他知道衡儿并非他的血脉,为何还要留着他的性命?”
“他的目的就是用衡儿作饵,将知晓当年之事的人一点一点都钓出来,然后赶尽杀绝!”
“黎忠,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我们才能觅得一线生机,你明白吗?!”
黎忠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模糊。
他似是已经无法聚焦,视线在赵听嫣身上停留了半晌,气息越来越弱,强撑着最后一分力将手掌贴在胸口上——
“我与……青竹的孩子,其实是个……女孩。”
在赵听嫣惊愕的注视中,黎忠缓缓闭上了眼睛,唯独那只手还牢牢按在胸口上,似是在保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听嫣沉默地靠前,抬起他的手臂,果然——
衣襟之下是厚厚一沓染了血迹的纸。
都是当年在南疆时青竹与他的书信。
第31章 娘亲我了
若黎忠与青竹的孩子是个女孩, 也就是说……
齐子衡不是他们的孩子。
那齐子衡是谁?
他真的是齐渊与先皇后的孩子吗?
既如此,齐渊又为何要将他狠心地丢弃在西桂苑自生自灭?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凑近去探黎忠的鼻息, 然后沉默地冲身后的赵母摇了摇头。
赵母面露悲色:“黎忠是你父亲和萧国公的挚友。”
“七年前与雍国一战,威远军被雍国细作设奸计围剿, 陛下派萧国公北上支援时, 黎忠便是他的副将。”
“那
场战役极其惨烈,你父亲险些丧于雍军箭下,是黎忠跃马为他挡了一箭, 那箭就在左胸,几乎让黎忠命丧黄泉。”
“所幸后来被救了回来, 黎忠自此便成了我们赵家全族的恩人。”
“我们本以为如萧国公所言,黎忠后来已埋骨南疆,谁知半年前萧国公突然给你父亲送信, 说黎忠还活着,只是……陛下想要杀他。”
“只因他身上藏着一桩关乎陛下声名的大秘密。”
“那秘密萧国公与黎忠都守口如瓶, 你父亲便应承下来,要保他一条生路,是以便让他以家丁的身份藏匿于赵府。”
齐子衡并非青竹与黎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