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牢房的脏乱不同,这间牢房显然被特意打扫过,角落里铺着干草,上面甚至有一床不算太薄的棉被。
桌上放着一壶水和几个馒头,虽然简陋,但比起其他囚犯的待遇已经好了太多了。
赵听嫣到的时候,齐晔正背对着牢门面朝墙壁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亲王尊荣的玄色蟒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囚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不过到底是南齐第一高岭花,即便是穿着破旧的囚衣,依然身姿挺拔,背影看上去就很俊逸。
真是应了那句话,好看的人裹个破麻袋也是漂亮的。
听到脚步声,齐晔缓缓转过头来。
在看清牢门之外的人竟是赵听嫣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局促地转过身,迅速后退一步将整个身体隐匿在角落的阴影里。
赵听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看到他的动作,似乎是在整理衣襟和头发。
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皇嫂……怎么来了?”
“怎么?”赵听嫣道,“本宫不能来看看你?”
“不是。”齐晔连忙摇头,却依然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只是这地方腌臜,恐污了皇嫂的眼,而且……臣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太好看。”
他再次抬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可没一会儿又无力地垂下手去。
囚衣粗糙发髻松散……再怎么整理也难掩落魄。
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赵听嫣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有些好笑地冲他招手:“你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我有话跟你说。”
齐晔脚步一顿,还是没动:“皇嫂这样说也可以。”
赵听嫣挑了挑眉,冲一旁的狱卒道:“把门打开。”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赵听嫣对彩环使了个眼色,彩环立刻会意,带着众人退到了远处守着,给二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牢房里空间
狭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赵听嫣的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木板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过来坐吧。”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齐晔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皇嫂身份尊贵,怎可坐在这种地方……”
“行了,别废话了。”赵听嫣打断了他,“本宫既然来了就不在乎这些,过来,我有话问你。”
齐晔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在距离赵听嫣一尺远的地方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赵听嫣还从未见过齐晔这副模样。
往常的他尊贵高傲,总是穿着矜贵华服,一副高高在上不可攀的模样,可眼下的齐晔穿着单薄的囚服,领口的锁骨都露了出来。
头发也因为好几天没有打理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耳畔,为他凌厉的脸部线条添了几分柔和,竟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意。
再加上他现在那副不敢抬头的自卑眼神,简直是……
见赵听嫣一直盯着他不说话,齐晔的身体更紧绷了:“皇嫂……是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很可怜吗?”
“那倒没有。”赵听嫣清了清嗓子。
是很可口。
不过赵听嫣并没有说出这种色-欲熏心的话,适时的撇开眼,正色道:“先说说吧,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齐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听嫣以为他不会回答,便又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只有你还是摄政王,才不会……”
话音未落,齐晔就苦笑着打断了她:“才有用。”
“你说过,只有我还是摄政王,才配做你的盟友,才对你有用。”
这种情形之下,齐晔复述出她当时的话,饶是赵听嫣心肠冷硬,也觉得这话确实有点戳人肺管子了。
眼前这人一副你再说什么难听话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赵听嫣只好耐下性子安抚:“话也不是这么说……”
齐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苍凉:“我只是……想把欠他的都还了。”
“我只是想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有用吗?”
赵听嫣本来挺可怜他的,现在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么纯爱呢!还干干净净站在她面前,说的好像这摄政权很脏似的,这脏东西她想要还要不来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成了一个阶下囚!你这样做值得吗?”赵听嫣气道,“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行了,别装了,我看起来很蠢吗?”
赵听嫣白他一眼,她当然知道齐晔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是怕赵听嫣知道他是存了保护她的心思,心里有负担而已。
“你是在担心这个案子如果没有了结,齐渊会跟我玉石俱焚吧?”
“现在的确不是开战的时机,逼急眼了齐渊什么都有可能做。”
“只是……”
赵听嫣眯着眼睛看他,凑近:“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如果真的跟齐渊干起来……”
“你到底担心死的是他,还是我?”
齐晔扭过脸,一袭红晕浮上耳畔。
“时机未到,而且我知道的……就算我交出所有,皇……他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齐晔低声道:“年后就要出征南疆,萧国公已死,除了我……他无人可用,所以会给我留一条命的。”
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嘛。
赵听嫣挑眉看他:“你就不怕他半路弄死你?他不担心你半路带兵谋反?”
“他知道我是以家国天下为重的人,即便我是戴罪之身,也绝不会弃边境于不顾。”
齐晔转过脸看她,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星光:“我在军中多年,想要弄死我也没那么容易。”
“但还是很不值得。”
赵听嫣的遗憾是真心的。
虽说齐晔这番卸甲除权算是对她的投名状,但他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取得她的信任嘛,这么大的权力要是能捏在手中,与赵听嫣里应外合……
或许她就可以早点带齐子衡弑父登基了。
想起周放,赵听嫣故意讥讽他:“不过也是,摄政王余威尚在,还在风影队安排了人监视我……”
齐晔连忙转过身来。
似乎是想凑近一点证明自己的真心,他干脆半蹲在赵听嫣面前,也不顾及自己的模样有多么潦草了,凑近了看她:“怎么是监视!”
齐晔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我是怕等我年后出征顾忌不到京里,若是……若是他再对你出手,也总归有人能护你周全!”
面前的人一双深邃眸子里写满了焦急,想让她相信他,又怕她不相信他,若是背后有条尾巴,指定已经扑棱扑棱地砸地了。
赵听嫣不再逗他,好笑道:“好了,我信你。”
齐晔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赵听嫣接不住的情绪,于是闪躲的人又变成她了。
“好了,”赵听嫣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就……”
话音未落,袖子就被人扯住了。
齐晔仍半蹲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捉住她的袖摆,另一只手有些小心翼翼地顺着袖摆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像只祈求关爱的狗狗一般,他只是那么望着她,过了许久才道:“若是……”
“若是我从南疆归来,无法恢复摄政王的身份,也没了执掌禁军的军权,还能做你口中那个……有用的人吗?”
第51章 长大
赵听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甚至有点脑仁疼, 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在现代时是怎么处理这种感情的。
她自诩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所以既往谈过的男朋友也鲜少走心,在一起便享受, 分开了也不会多留下半分情绪。
正因如此,赵听嫣才会在齐晔显露出对她的感情时, 用最功利的方式回答他——
我需要的是一个有用的、手握大权的盟友。
可现在当齐晔蹲跪在她身侧, 卸去所有身份询问他时,她竟然犹豫了。
有用的到底是他的身份……还是他心底那份真挚的感情。
利用身份算是利益交换的盟友,可如果利用他的感情……
那她算什么?
她心跳的极快, 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若真的利用,那便要利用到底, 她应该转过身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落下一个吻,回应他的期待, 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打仗收拢陇西军的势力,给齐晔他想要的。
那么齐晔也会还给她想要的。
成为她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赵听嫣却有些做不到。
她的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血坚硬, 也无法靠感情利用他圈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