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父[女尊]_姜土【完结】(11)

  向鹿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地面上锃光瓦亮的地砖映出向鹿攥紧的拳影。

  “请家主再开祠堂,将向鹿从里面除名!”向鹿重重将头磕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直沁心底。

  林家主闻言,却只是轻蔑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道:“小丫头片子,你以为如今把你除名,能起到什么作用?”

  “现在就算是把你从族谱里除名,也已是于事无补。你欠青松的,欠我们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家主的话像重重的鼓锤,锤破了向鹿今夜紧绷的自尊。

  向鹿听着这话,伏载地上的脊背就更矮沉了三分。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强忍着哽咽,狠狠将眼泪擦去,眼神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我这就去从军!我从最小的士卒做起,我一定会当上大官。我要给我的母父、给仲父都请封诰命!我要证明,我的母父、还有仲父全都是清清白白!我向家,都是鞠躬尽瘁的英雄豪杰!”

  听到这话,林家主头上的珠钗微微晃动,在朦胧的夜色里发出丁零的脆响。

  摇曳的烛光下,她身体前倾的影子落在向鹿的头顶,她望着下方倔强的少女,开口道:“这倒是有点意思……单是你这几句话,便足以证明你,确实是向家的女儿,有骨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林家主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钗环,笑着说:“至于流言蜚语,我林家世代做官,还不至于经不起这点子风浪。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还算不得什么大事。”

  “青松定不会后悔,我自然也不会。”

  “你尽管放心去,你的名字,我会如你所愿,从林家族谱里除去。但我等着有一天,你回来重新加上去,还要给你的名字冠上大将军的名号!”

  “是!谢家主!”向鹿重重磕了三个头,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久久回荡。

  风萧萧,淮水寒。

  秦淮河边众人送别。

  林青松除却眼下有些乌青,其余丝毫未变。他就像一根屹立不倒的松木,专注的看着面前跪拜的少女。

  向鹿一身轻衣简从,她没有穿林府往日给她买的锦衣华服,而是粗布衣衫。虽无华美纹饰,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站在秦淮河边的石阶上,身后是粼粼波光与往来画舫,身形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得像淬了火的精钢,不见丝毫犹豫。

  向鹿面向林青松深深躬身,双膝触地的瞬间,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三跪九叩,额头每次叩击地面,每一次俯身都是在与这片土地、与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作最后的告别。

  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承诺刻进骨血:

  “仲父,等我回来。”六个字从齿间迸出,带着清1风般的穿透力,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林青松身着长衫,束起的墨发在脑后轻轻飞扬。他望着眼前这个坚毅的姑娘,抬手摸了摸向鹿乌黑的发顶,像是抚摸自己从小养大的一头小鹿。

  他沉静的眼眸中泛起水光:“去吧,路上保重自己,千万保重……”

  尾音被河风卷着散入水声,却重重落在向鹿心头。

  林母从庞走近,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这里有一匹'皓月'给你备好了,是匹通人性的好马。良驹配良将,我等着听你立大功的消息。”

  “是!”

  向鹿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平整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勒紧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音。

  向鹿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河畔伫立的身影,随即调转马头,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疾驰而去。

  晨雾渐散,那抹背影最终化作天际的一点墨色,消失在长亭古道的尽头。

  林青松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毕竟他相信亲手教导的小鹿定不会辜负期望。

  但后来,林青松又以为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面了,他会如泥一般烂在风尘里。

  而现在,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面庞出了神。

  作者有话说:

  林母:已开除户口

  第9章

  他曾经养在身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此刻她正告诉他:“不要轻贱你自己。”

  林青松微微垂下眼睑,睫毛不住地颤抖。

  “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思及过往,林青松的语气里满是落寞。

  这时似有一阵穿堂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想要拢紧衣裳,才恍然发现自己这一身纱衣……实在是衣不蔽体。

  林青松有些难堪地想要避开向鹿的目光。

  向鹿却不许,她扶着林青松小臂的手掌握紧,收起了脸上难得的笑意,郑重其事道:“在我心里,你从未变过。”

  向鹿的眼神黝黑深邃,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漩涡,专注而有神地凝视着他,似乎一刻都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腰间、脊背,刚刚被她轻轻触摸过的地方腾地一下燃起滚烫的热度,烫、热、痒,一路蔓延到他的脖颈和下颌,变成一瞬间的酥麻,他的耳垂立刻红了。

  林青松怔了一瞬间,随即迅速后退一步,将手臂往回抽。这一次向鹿松开了他,随他的心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今天好好休息,明日我休沐,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林青松问,他未察觉缺了什么。

  向鹿转身去把屏风扶起来,将这四扇折叠的木制屏风收起来,答:“去给你添置些新衣裳还有需要的东西,手头不喜欢的就扔掉。”

  林青松抓着自己纱衣的手一顿,微微垂下了眼睛,“好。”

  “走吧。”向鹿搬着屏风朝外走,示意林青松跟上。

  “这是要去哪儿?”林青松没有反应过来。

  向鹿脚步不停,声音平稳,丝毫没有拎着二三十斤巨物的负担感,“把这屏风放到你屋里。”

  他的屋里。林青松记得整间院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向鹿的屋子最是简陋。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向鹿补充:“这东西于我也是无用。”

  “你是男子,想来有这么个东西要好些。”

  林青松住的东屋是个陈设很简单的屋子,其实整个院子都是如此。向鹿当初只是随便盖盖,于她而言,这不过就是个住所而已。

  但向鹿今日一看见这个屏风,就觉得合该给林青松来用——东屋一打开门,便能径直看见床铺,床上也光秃秃的,连个帘子都没有。

  向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林青松的屋子,把屏风安置在了门口,阻断了门口正对着床铺的视线。

  “这样你平日也方便些。”向鹿的目光没有往屋子里任何地方停留,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

  “……多谢。”

  缓缓跟在后面的林青松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在目光瞥见紧闭的院子大门和空无一人的院落时,心中的惴惴才稍稍平息。

  今日大起大落,他的一颗心像是完全碎掉的瓷器又被重新融成了土,被向鹿捏成了陶器,不再精致华美,却很安稳。

  他默默贴在门边站着,像是个下人一样脸颊微微低垂,静静地望着向鹿黑红色的衣角在视线里微微停顿,然后划过,消失。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向鹿的嗓音依旧如边塞的大雁轻鸿,轻轻掠过林青松的心田,让他的心也缓缓变得开阔悠然。

  向鹿说:“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早起我带你出门。”

  “……好。”林青松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无意识松了松。

  第二日林青松早早起了床,他想给向鹿做早饭。

  谁知他进了厨房却犯了难,他已经太久没有下厨了。春风阁他不下厨,加上从前在大学士府——都是下人给他生火,他只需要做东西就够了,更何况,他其实也只是会做一些糕点。

  他最为难的是,他不会生火。

  如今面对冷锅冷灶和一堆粗粮杂面,林青松愣了许久,正想硬着头皮生火的时候,被进来的桃子叫住了。

  “呀,林公子你怎么在这?”桃子打着哈欠进来,刚刚喂了马的他衣袖还是撸起来的,进来就熟门熟路地拿起瓢往锅里添水。

  哗哗的水声响起,桃子一张圆圆的脸扬起,“林公子去正屋那边吧,大人已经起床练武了,你去等一会儿,正好和大人一起吃饭。我马上就做好啦!”

  他一看林青松的姿势就知道他不会生火。不过想来也是,一直在那种地方待着的花魁,听说学的一向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青松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辛苦了,看你年纪小,都会做这许多事情了。”

  桃子笑了笑,无所谓道:“这算什么!我是农户家的孩子,从小就做惯了这些活儿。一直以来都是我和花哥轮流给大人做饭呢!”

  说起花雀,就想起花雀做的坏事,他微微吐了吐舌头蒙混过去,但是一提起向鹿,他就喜笑颜开。

  林青松往旁边挪了挪,把灶台的位置让出来,看着桃子轻松点燃了灶火。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问道:“你叫……桃子是吗?你一直跟着小、跟着向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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