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_藤鹿山【完结】(49)

  崔茵知晓薛家行商,家里可太有门路了,她自然也不会客气,当即重重点头,表示感谢。大不了到时候给薛其重重的分成便是了!

  薛其年岁小,生着一张有些显幼稚的娃娃脸,很喜欢笑,笑起来还有虎牙,他瞅了崔茵两眼,问崔茵:“二姑娘这回又跑哪儿去了?瞧着脸蛋黑了一圈呢。”

  崔茵摸了摸脸蛋笑了笑,她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上一段经历说出来。

  听的薛其眼睛瞪得溜圆,啧啧出奇。

  他很喜欢吹捧崔茵:“二姑娘厉害,跟着小张大夫身后,总有一日能成神医!”

  崔茵自然是连连摆手,半点儿不敢要邀功:“我这算什么,打打下手罢了,比起张阿姊,还差得很远!”

  薛其十分给面子的竖起大拇指,几乎快要星星眼:“是啊,谁不知咱们县里的张大大夫!崔小大夫!”

  崔茵脸红了个彻底。

  看着田里随风飘展的绿叶,崔茵仿佛看到了地里许多银钱朝着自己招手。

  崔茵素来是一个不舍得委屈自己的,心里想着要不就先回府去赊一笔帐,先用了明年赚钱了再还上得了。

  她正是思忖着,忽然间外头就下起了大雨。

  琴川就是这点儿不好,雨水几乎说来就来,叫几人根本没有准备。

  这方圆几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个地儿避雨都难。

  几人都没带伞,更别提雨还随着风,骡车本就简陋,被风一吹,只觉得四面飘雨,骡子脾气臭,一淋雨就气的直叫,四蹄子不肯走。

  众人只能灰溜溜赶紧往官道附近寻避雨亭。

  好在,官道里这里不远,骡子被抽了几下,乖乖去了一处避雨亭。

  亭子外头停了好多匹马。

  几人也来不及管里头有没有人了,赶紧就跳了车跑进去避雨。

  崔茵一进去就发觉避雨亭里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旁边还立着很多很多人,且青一色的都穿着黑袍,都是男人。

  这种情况,哪怕是琴川这种民风开阔的地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黏在了脸上,崔茵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寻了个最角落里钻进去,头朝着廊柱,一副谁也看不见我的模样恨不能将头塞进廊柱裂开的缝隙里去。

  好在薛其这小子懂事的很,挡在她身后,挡住了众人似有似无的视线。

  崔茵掰着手指数着数,等雨停。

  一下两下,三下。

  雨水似乎小了点,可还远没到能出去的时候。

  在雨水稍停的间隙里,崔茵似乎听见身后男人堆里,有人在咳嗽。

  低咳。

  似乎是极力压着声音,很低沉,很轻,可在诡异安静的氛围中,依旧格外的清晰。

  崔茵抬眼看了看雨亭外头,虽是下雨,可也正正是六月天。

  这样热的天气,竟还患咳疾,是情绪郁结,还是暑湿伤肺?

  只怕是暑湿伤肺了?

  崔茵脑子里满脑的都是才背熟的药方子。

  燥湿化痰,清暑化湿,需陈汤,藿香,佩兰,噢,对了,最好在加上她地里种的柴胡!

  第36章

  袁允其实差人来过琴川,就在崔茵离去后不久。

  孩子成日哭闹,夜惊。无奈只得遣人来琴川,想请崔茵这个当母亲的回去一趟。

  可那人赶到崔家宅院时,却只见到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哪里还有她的人影?袁允也彻底断了这份念。

  一年零两个月,四百多个日夜,朝来暮去,寒来暑往。

  他从未想过,二人会在这处偏僻逼仄的避雨亭中,这般猝不及防地不期而遇。

  眼睁睁看着她从骡车上下来,鬓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看着她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冲进亭中。

  紫藕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耳上坠着的一对素琉璃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

  原以为已经忘了,某些不该存在的音容相貌。

  可原来,什么都没忘。

  埋去再厚重的记忆深处,风轻轻一掀,又全都钻了出来。

  他想啊,隔了这么多时日,什么情绪都该淡了,都该磨平了。

  他们可以像寻常旧识般,互相问候一句,问一句那个共同的孩子。

  一年又三个月。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阿念抽条了。

  从前矮矮的一个,比他膝头也高不了多少,如今倒是一下子长了许多。

  只是比以前性子还倔,还难哄。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时常故意惹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袁允从来没动手教训过儿子,一次都没有。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依旧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

  想必,她这一年多,还是未嫁的吧?可再看她身后,那个同行的男子与她挨得极近,神色间满是关切,那股自然的亲密模样——

  袁允心里冷笑,或许,也快了。

  心里闪过万千种执念,可谁知崔茵压根儿没看到他,从他身边径直越过了去。

  袁允呼吸顿了一下,抿直了唇。

  六月的天,燥热逼人,众人连日奔波身上都沾了不少汗水与尘土。如今又逢急雨交替,狭小的避雨亭里,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汗水、雨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人多嘈杂,污秽杂乱的环境,气味,声音,雨水,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折磨着袁允的心绪。

  他微微侧眸过去,将鼻息转向风雨灌入的缺口,试图避开那浑浊的气息。

  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身影上——她就站在亭中稍亮的地方,垂着头,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颈间,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

  肌肤莹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

  从这样奇怪的角度,甚至能瞥见她藏在发丝间的小小耳廓,如今被湿漉漉的发丝遮着,只露出小小的、莹白的一角。

  他闭着眼,也知晓那藏在头发里的耳朵生的什么模样。

  粉藕色的裙摆被雨水浸湿到腰间,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细白的手局促地捏着往下滴水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干干净净,未戴半分首饰,被雨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白。

  然后,便什么也瞧不见。

  与她同来的那个男子将自己并不算干净的衣袍披往她肩头,将她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

  袁允心口一重,喉间忽地传来一阵克制不住的低咳。

  这咳嗽已经断断续续缠了一年多,药石罔效,总也不见好。

  到如今,他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无休止的咳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很多东西。

  是了,这样也挺好。二人既已和离,既没瞧见便也罢了。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不过片刻功夫,雨还未彻底停下,崔茵便已经迫不及待披着那男子的衣袍,重新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

  袁允垂下眼帘,面容也随之冰冷紧绷,六月的天,他气息沉重,周身似乎迸出寒意。

  “大人,文水县就在此处往前十余里。雨停了,我们可要继续出发?”属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敬畏,不敢轻易惊扰出神的他。

  文水县地理位置特殊,是咽喉要塞,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此处一旦失守,周遭的其它郡县也势必难以坚守,容不得半点耽搁。

  袁允知晓,容不得他儿女情长,沉溺于过往。

  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不带半分情绪:“去通知各级官员前来汇合,从各乡县中选拔人才,凡是懂勘测绘图之人,一律召集过来,留用布防。”

  “是!”属下恭敬应下,连忙转身去安排事宜。

  语罢,袁允从容起身,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携着一身湿润寒冷的雨气,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避雨亭。

  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下,连忙为这位黜陟使大人牵来马匹,神色恭敬至极。

  袁允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劲松,指尖轻握缰绳,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骡车离去的方向——那辆简陋的骡车早已驶远,渐渐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小黑点。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消失在漫天的雨雾与苍茫的官道之上,再也看不见踪迹。

  ......

  琴川唯一一家医馆,名唤存仁堂。

  它也并无什么东家,原先只是张家得空帮人瞧瞧病。

  后来张父逝世后,张母依旧行医,名声越来越大,四处街坊邻居甚至隔壁府的人都过来瞧病,每每来瞧病,若是遇到张家人不在,就是来了一空。

  久而久之,为了不叫人空手而归,便设立了一个小医馆。

  后面张昭的母亲年迈,早已不开堂回到乡下养病去了。乡县里的小医馆往往都是另几个老郎中轮流着来帮忙瞧瞧。

  崔茵记得那医馆只在街头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旗帜,有时候排队的人多了就要站到路上了,如今倒是厉害了,光是门面就开了两扇,依旧是价格低廉,薄利多销,是以生意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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